一
民国廿三年,关外辽西道上有个小村子,叫靠山屯。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大多是从关里逃荒来的,刨土刨了三四辈儿,总算扎下了根。
屯东头住着个姓徐的老汉,叫徐福来。这徐福来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叫得响,只是命硬,四十上死了婆娘,一个人拉扯个独生儿子。儿子叫徐生,自小跟着他学木匠活,手也巧,十六七岁就能自个儿打柜子打箱子,只是这孩子有个毛病——打小就爱往村后的大黑山跑,一跑就是一整天,问他干啥去,他就说听山里有动静,像有人说话。
村里人都说徐生这孩子“癔症”,八成是让啥东西迷住了。大黑山深着呢,往里走三十里,有座秃噜岭,岭上有座塌了半边的老庙,据说是前清时候修的,供的啥神早就没人记得了。老人们说,那地方不干净,解放前还有砍柴的在山里撞见过“黄大仙”娶亲,敲锣打鼓的,跟着走进去就再没出来。
徐福来不信这个,可架不住村里人嚼舌根,有一回把徐生关在家里三天没让出门。第四天晚上,徐生趁他爹睡着,翻窗又跑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
二
徐生顺着山道往里走,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路白花花的,跟泼了层水银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走,就是觉着心里有个声音招呼他,跟小时候听见的一样。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瞅着月亮都偏西了,他忽然瞧见前头有亮光。走近了一看,竟是那座塌了半边的老庙。
可怪了——这庙他小时候跟着砍柴的来过,破得连门框都没了,房顶塌了一大片,里头供的神像也只剩半截身子,糊得满脸泥,看不出人样儿。可这会儿再看,庙门好好的,红漆柱子亮堂堂的,房顶也齐整,青瓦上落着月光,跟新盖的似的。
徐生揉了揉眼睛,没敢进去。
庙门口蹲着个老头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拿着个旱烟袋,正吧嗒吧嗒抽着。老头儿抬头瞅他一眼,咧嘴笑了:“来啦?等你半天了。”
徐生心里咯噔一下:“大爷,您等我干啥?”
“等你进去吃饭。”老头儿磕了磕烟袋锅子,“今儿八月十五,里头摆席呢,缺个人,你正好顶上。”
徐生愣了愣,说:“我……我不认识里头的人,咋好意思去吃席?”
老头儿摆摆手:“认不认识有啥要紧的?来者是客,进去坐吧。”
说完,老头儿站起身,推开庙门,回头冲他招手。
徐生鬼使神差地就跟了进去。
三
一进庙,徐生腿肚子都软了。
这哪儿还是他见过的那座破庙啊?里头宽敞得跟个大宅院似的,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样他见都没见过的吃食,摆得跟花儿似的。桌子边上坐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得花花绿绿的,有的一看就是庄稼人打扮,有的却穿绸裹缎,跟地主老财似的。
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吃菜。
老头儿领着徐生往里走,走到最里头一张桌子前,说:“坐吧,别客气。”
徐生坐下,一看对面坐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他看。老太太左边坐个中年汉子,黑脸膛,络腮胡子,敞着怀,胸口露出一撮黑毛。右边坐个年轻媳妇,穿一身红袄,脸上搽着粉,嘴唇抹得红通通的,可不知为啥,徐生看着总觉得她那张脸不对劲,像……像画上去的。
“吃啊,愣着干啥?”老太太开口了,声音跟老鸹叫似的,“八月十五,团圆饭,你咋不动筷子?”
徐生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尝出啥味儿。
那黑脸汉子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小伙子,喝一碗?”
徐生接过碗,抿了一口,酒是甜的,有点像他小时候他娘熬的糖水。
那红袄媳妇捂着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脊梁发凉。
吃着吃着,老太太忽然说:“小伙子,你是木匠?”
徐生点点头。
老太太指了指院子里:“瞅见那根柱子没?有点歪了,回头你给拾掇拾掇。”
徐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子东边果然有根红漆柱子,碗口粗,顶着一根横梁。他也没多想,就说行。
话音刚落,那柱子忽然动了动。
徐生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看,柱子没动,可柱子根儿那儿,盘着一条东西。那东西有小孩胳膊粗,青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一层幽幽的光。
是一条蛇。
四
徐生吓得差点蹦起来。
那蛇抬起头,冲他吐了吐信子,又慢慢缩回去,盘成一团,不动了。
“别怕,”黑脸汉子笑了,“那是老胡家的老三,喝了酒就犯困,不碍事。”
徐生咽了口唾沫,心说这叫啥话?啥叫喝了酒就犯困?那是一条蛇,又不是个人!
可再看那蛇,盘在那儿,脑袋搁在身子上,还真像喝醉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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