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遂安县有个地方叫金盆坞,说是老辈子神仙在此地洗过金盆而得名。实则不过是个寻常村落,三面环山,一条青石溪绕过村头,山水俱佳,民风也算淳朴。
我要讲的这事儿,发生在民国十二年,也就是公元一九二三年。
那年六月初三,天上起了怪事。晌午还是大日头晒得石板发烫,到了未时三刻,西北角忽然涌来一团乌云,黑压压的像泼了墨,闷雷滚滚而来。几个在田里插秧的汉子抬头一看,喊道:不好!连忙往屋里跑。话没说完,一道霹雳从天劈下,正正砸在金盆坞东头陆长庚家的屋顶上。
那雷劈得可真叫一个邪乎。一道白光像银子打的鞭子抽下来,整栋屋子震得瓦片飞出去老远。前村后村的人都听见了响动,连遂安县城里都有老人说茶杯里的水起了涟漪。可等烟尘散去,众人凑近一看,全都傻了眼——屋顶完好无损,门窗安然无恙,连摆在窗台的那盆菊花都没掉一片叶子。
乡公所的人来了,围着房子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出一处伤来。
可事情远没完。
从第二天起,陆长庚家的堂屋里就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像是粪坑的恶臭,也不是死耗子的腐臭,而是一种又腥又甜的味道,掺着泥塘底的土腥气,闻得久了脑袋发蒙、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陆家婆娘本来就身子弱,更是整日头晕作呕,吃不下饭,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也说不清是个什么病。
陆长庚,字明远,祖上三代都在遂安经营米铺,家道殷实,为人忠厚,在镇上人缘极好。他媳妇姓沈,娘家是徽州府的大户,能识文断字,还会拨弄算盘帮丈夫管账。两口子成亲七年,膝下只有一个六岁的闺女叫小蝶,聪明伶俐,很是招人疼。
陆长庚心里头打鼓,总觉得那场雷劈得蹊跷。他爹年轻时在长江跑过船,见识过些古怪东西,临终前嘱咐过他一句话:“雷不劈空屋,火不烧无主坟。”这大晴天的霹雳砸下来,屋子却毫发无损,里头必定有名堂。可乡公所的人查也查了,看也看了,什么异常也没有,他只能压下满肚子狐疑,照常过日子。只是悄悄从县城东门外的城隍庙请了一尊城隍爷的牌位回来,供在后屋,每日早晚上香,不敢怠慢。
到了第十天,正是六月十三,陆长庚约了几个平素要好的亲友到家里来耍牌。来的有他的把兄弟、在镇上开杂货铺的赵老四,隔壁村的木匠师傅周大林,还有陆长庚的小舅子沈砚秋,一个读过新学堂、满肚子科学道理的年轻人。
四个人在堂屋里围了一张八仙桌,喝茶磕瓜子,推牌九耍到天擦黑。沈砚秋那年刚从省城念完书回来,年轻气盛,一边出牌一边念叨:“什么气味不气味的,都是心理作用。雷击嘛,无非就是大气放电,正负电荷相遇,劈到哪儿算哪儿,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事。”陆长庚正要接话,忽然感觉后脖子一凉。
他以为是风,抬头看窗户都关着。伸手一摸,指头黏糊糊的。
他把手伸到煤油灯底下看,心头猛地一抽。指腹上沾的不是水,是一抹暗红色的东西,凑近闻了闻,一股子铁锈似的腥味。
“你们看。”他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人全都放下牌围过来。赵老四伸手往桌上摸了摸,干干净净。再摸自己头顶,也摸了一手湿黏。四个人齐刷刷仰头往上看,堂屋的天花板是杉木板子拼的,年头久了,木板之间有些细缝。此刻正从那些缝隙里,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不像是水,稠乎乎的,滴在八仙桌上,顺着木纹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满屋子那股腥臭气陡然浓烈起来,像有人掀开了封了几百年的棺材盖。
沈砚秋的脸刷地白了,方才那些科学道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大林到底是手艺人,胆子大些,搬了条凳踩上去,拿凿子撬开了两块天花板。
板子一掀,一股腥风兜头扑下来,周大林被呛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他稳住身形,把煤油灯举高了往上面照——黑黢黢的梁柱间,赫然趴着个东西。
起初几个人都没看明白那是什么。灯光照过去,先是照见一对黑缎子靴底,靴尖上绣着如意云纹,做工精细得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再往上照,是一袭玄青色的纱袍,腰间系着绛紫色丝绦,像衙门里官老爷的打扮。顺着袍子再往上看,油灯的光照到那东西的脸上时,赵老四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子崩了一地。
那不是人脸。
是一只蛤蟆。一只大得离了谱的蛤蟆,从头到脚足有三尺来长,浑身青褐色的皮上疙疙瘩瘩长满了毒疣,两个眼珠子凸出来,足有鸡蛋大小,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阴翳。它头顶上却端端正正戴着一顶官帽,帽上缀着红缨穗子,身上穿的元青色纱袍是正经官制,胸前甚至还挂着一方补子,绣的是一只獬豸——那是正经御史老爷的服色。
这只蛤蟆趴在天花板的梁柱之间,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它嘴半张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舌尖发黑,一股黑红色的脓血正从它口鼻之中缓缓渗出,顺着木梁往下淌——这就是那腥臭味的源头,也是方才滴到众人头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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