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无形的火，从街道兵工厂一路烧回了97号院。饭桌上，爷俩都沉着脸，谁也不理谁。雷大炮扒拉两口饭就撂了筷子，回屋把他那套擦得锃亮的工具弄得叮当响，像是在发泄。二蛋也闷头吃饭，心里憋屈，觉得老爹太固执。
徐兰看着这爷俩，愁得直叹气：“哎哟，这又是闹哪出啊？好好的怎么又杠上了？”
大姐雷春梅正好回娘家，见状忙问咋回事。听完缘由，她倒是笑了：“我当多大事儿呢。爹，二蛋，要我说啊，你们俩说得都有理。”
爷俩同时抬头瞪她。
春梅不慌不忙：“爹的经验，那是宝贝，错不了。但二蛋说的科学测量，也是个进步，能让手艺传得更准更快。你俩啊，不是一个取代一个，是得结合起来。”
“结合？咋结合？”雷大炮哼道。
“就是啊姐，爹都不信温度计。”二蛋嘟囔。
春梅眼珠一转，看向了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苏梅——二蛋那对象，在厂里搞文书工作的，心细。“苏梅，你脑子活，给想个招？”
苏梅抬起头，笑了笑，轻声细语地说：“叔，二蛋，我瞎说个想法啊。您看，能不能做个两全其美的物件？比如，在温度计的那个指针盘上，不光刻上数字度数，在对应的数字旁边，再标上叔您说的那种颜色？比如这儿是600度，旁边就画个暗红色，这儿800度，旁边就画个樱桃红，这儿1000度，画个橘黄…这样，既有了准数，又能和叔的经验颜色对上。看数字也行，看颜色也行，或者俩对着看，谁也不耽误谁？”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画圈。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
雷大炮皱着眉琢磨了一下，要是那样…好像也不是不行？既保留了他的经验色标，又有了那劳什子数字做参考…
二蛋也眼睛一亮：“哎！这个法子好！这叫…这叫‘双标刻度盘’！内圈是经验色标，外圈是科学温度！爹您看颜色指挥，徒弟们看数字学习，两不耽误！还能互相验证！苏梅，你这脑子可以啊！”
苏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吃饭。
雷大炮没立刻说好，但脸色缓和了不少，嘟囔了一句：“…那得做得准成才行，颜色可不能印差了…”
二蛋一看有门，立刻顺杆爬：“放心爹！包我身上！我找厂里技术科的朋友，严格按照标准色温来对比，保证印出来的颜色跟您眼里的一模一样！”
徐兰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这办法好！皆大欢喜！吃饭吃饭！”
一场关于淬火的“应力集中”危机，眼看就在这“双标刻度盘”的创意下，有了缓解的迹象。传统的经验和新的知识，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和平共处、甚至相互印证的交汇点。
雷大炮虽然嘴上没再夸，但第二天去街道兵工厂的时候，破天荒地问了二蛋一句：“那啥…双标盘子…啥时候能做好？”
二蛋心里乐开了花，知道老爹这是变相服软了。
事儿刚有点眉目，二蛋还没来得及去找技术科的朋友琢磨颜色对比，家里的“分度头”就又卡住了——这次不是机器，是人，还是俩。
先是雷小玲。技校那边来了通知，说是表现优秀的学生，有机会去沈阳的一家大机床厂实习半年！这机会，对于学机械的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能见大世面，学真本事。
雷小玲拿到通知，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一路小跑回家，脸蛋红扑扑的，进门就喊：“爹！妈！二哥！我能去沈阳实习了！大厂子！”
徐兰正纳鞋底呢，一听“沈阳”，手里的针差点扎手上：“啥？沈…沈阳？那不老远了吗？隔着好几百里地呢！不成不成！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吃啥住啥？病了咋整？遇上坏人咋整？绝对不成！”老太太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雷大炮倒是有点心动，他是技术至上的人，觉得闺女能去大厂学习是好事。但他瞅了瞅老伴那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咳嗽两声：“这个…机会是好…就是确实远了点…一个女孩子，不方便…”
雷小玲急了：“有啥不方便的！那么多同学都去！学校统一组织，有老师带队！住宿舍吃食堂！爹，您不是老说技术要开阔眼界吗？”
“那是在北京城开阔！”徐兰放下鞋底，语气坚决，“出了四九城，那可就不一样了！兵荒马乱…哦不对，现在不乱，但那也远啊！想家了咋办？受了委屈找谁去？不行！我不同意！就在北京找个厂子实习不行？”
“妈！”小玲跺脚，“北京哪有沈阳那种专门的大机床厂？机会就这一次！”
娘俩就这么杠上了。一个满怀憧憬要展翅高飞，一个满心忧虑要牢牢护住。雷小玲觉得母亲思想老旧，不通情理；徐兰觉得女儿年轻冲动，不懂世道艰难。家里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这边还没吵出个结果，另一边，雷小燕的学校老师也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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