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太姒、姬发、姜子牙近日频繁密会,极其隐秘,却瞒不过吾。他们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关乎帝辛、关乎朝歌、关乎整个天下格局的大事。”
永宁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孟津会盟,诸侯联军,东进伐商。
姬发那夜的问策,太姒的野心,姜子牙的韬略,早已在她心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那……尔想让吾做什么?”
永宁问。
“吾不想尔做什么。”
妲己摇头:“尔已至此境,吾岂能再驱使尔?吾只是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此行的目的。
“吾想知道……”
她终于说:“姬发……会走到哪一步。”
这不是请求,不是命令,甚至不是交易。这是一个将自己一生押在某个约定上的女人,在风暴来临前夕,试图从一个同样被命运推至绝境的见证者口中,确认自己对未来走向的判断。
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感知着自己体内那愈发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又感知着远方东方那正在急速形成的、巨大的“空虚”——帝辛的主力,正在被东夷战场死死拖住,如同一头陷入泥淖的巨象,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她想起了姬昌临终的嘱托:“莫要让她卷入过深。”
她也想起了自己与妲己在羑里无数个寒夜中的无声默契。她们从未是朋友,也早已不是盟友,但她们共享过一段岁月。那是一种无法被任何政治立场消解的、共同记忆的质地。
“他们会盟。”
永宁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孟津。”
妲己瞳孔微缩。
“时间未定,尚在筹备。”
永宁继续:“目标是……”
“朝歌。”
妲己替她说完。
永宁没有否认。
妲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她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时,依然需要片刻来消化那份沉重。当她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峻清明。
“足够了。”
她起身:“吾需立刻安排。”
她走向门扉,却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一个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背影。
“永宁,”
她再一次直呼其名:“无论如何,尔是吾唯一不用防备的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消失在暮色四合的长廊尽头。
三日后,镐城,某处隐秘角落。
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从夜空中掠过,脚环中藏着一卷极薄的、以特殊暗语书写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细小而密集,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源自莘氏重屋秘藏的古殷文——即使不慎落入他人之手,能解读者也寥寥无几。
信鸽振翅向东,穿越沉沉夜色,飞越渭水,飞越黄河,飞越无数沉睡中的城邑与旷野,在第七日拂晓,落入朝歌王城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这是帝辛私下豢养的密信接收点之一,由他最信任的内侍暗中管理。
当日正午,这卷帛书出现在摘星楼顶的通明殿中,铺展在帝辛那张镶嵌着象牙与青金石的御案上。
帝辛独自一人,读完了这封来自西陲的密信。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暴怒,没有摔碎任何器物,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了千年的石像,目光落在帛书的字里行间,久久未动。
许久,他问身边的近侍:“东夷战事,最快何时能收尾?”
近侍小心翼翼:“禀大王,前线来报,东夷残部据险而守,山林地形于吾大军不利,若强行清剿,至少还需……”
“知道了。”
帝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退下。”
近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帝辛一人。
他再次低头,看着妲己那熟悉的笔迹——那是三十年前,他在西山重屋中一字一句教她写的古殷文。
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提顿,都如同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褪色。
她告诉他,周室即将会盟孟津,联军将东进伐商。
她也告诉他,她很好,四个儿子尚平安,姬昌已逝,新君姬发,那个被他用伯邑考血肉羞辱过的年轻人,内心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与对权力的渴望,但尚有理智。
她最后写道:“昔约犹在。无论君择何路,妾必从之。”
帝辛将帛书慢慢卷起,握在手心。
他的手很稳,骨节却泛出青白色。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窗棂,任由暮春的冷风灌入,吹动他已然灰白的鬓发。极目远眺,西方天际,云层厚重如铁,那是镐京的方向,也是他那个年轻对手所在的方向。
姬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曾经以为,自己与天命的这场漫长角力,最终会以他被彻底吞噬、殷商在他手中灰飞烟灭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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