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那晚之后，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更加松动了。像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走路都觉着轻快了些。
过去依然在那里，像远处天际的积雨云，我们知道它存在，但不再时时刻刻担心它会倾覆而下。我们学会了与那片阴影共存，甚至，尝试着在它的边缘种上新的花草。
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我和陆砚深维持着那种“朋友以上”的舒适距离，像两个默契的舞伴，踩着相同的节拍，不急不缓地旋转。他会来接我下班，我们会一起找些不起眼的小馆子吃饭，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偶尔，也会像露台那晚一样，触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但都小心地控制在彼此能承受的范围内。
就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周三下午，我接到了顾怀瑾的电话。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我正结束一个部门会议，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距离上次见他，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自从我和陆砚深的关系开始微妙地缓和，我和顾怀瑾的联系就自然而然地变少了。他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给我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怀瑾？”我接起电话，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楼下是车水马龙，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开，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清弦，没打扰你工作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带着淡淡的笑意。
“刚开完会。怎么了，有事？”
“嗯，”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自然，“好久没见了，方便的话，下班一起喝杯咖啡？就在你公司附近那家‘转角’。”
“转角”咖啡馆，是我刚重新开始工作时，偶尔会觉得撑不下去，会跑去坐一会儿的地方。有时会碰到也在附近的顾怀瑾，他会安静地陪我坐一会儿，或者给我一些不带压力的鼓励。那里，承载着我最初那段艰难时光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我几乎没有犹豫：“好。我六点下班。”
“那六点十分，‘转角’见。”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淡淡的、复杂的情绪。不是紧张，也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预感。感觉某个阶段，似乎要正式地画上句点了。
下班后，我步行去了咖啡馆。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顾怀瑾已经坐在了我们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整个人看起来沉静而温和。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睛弯了弯，收起手机：“刚到。帮你点了拿铁，还是热的。”
“谢谢。”我捧起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妥帖的暖意。
一阵短暂的沉默。但我们之间并不尴尬，是一种老友般的、可以容纳沉默的舒适。
他仔细地看了看我，然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的欣慰。
“清弦，”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你看起来……很好。”
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客套的“气色不错”，而是更深的观察。他看到了我眼底沉淀下来的安宁，看到了我眉宇间舒展开的痕迹，看到了那种从内而外、不再强撑的松弛感。
我低头笑了笑，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拉花：“嗯……最近，是感觉好多了。”
“是因为他吗？”他问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试探或尖锐，只有纯粹的关心。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的醇香，背景是低回的爵士乐。
顾怀瑾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闪过，像是释然，又像是淡淡的、终究要放手的怅惘。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清澈的、真诚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清弦，”他再次唤我的名字，这次，语气更加郑重，“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的心轻轻一颤。
他继续说，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我记得你之前的样子，疲惫，紧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虽然你在努力地笑，努力地生活，但我知道，你不快乐。”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原来，他一直都懂。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你眼睛里有光了。是真正放松的、带着希望的光。这种变化，装不出来。”
我鼻尖有些发酸，只能更紧地握住温暖的咖啡杯。
他微微倾身，隔着小小的咖啡桌，注视着我，眼神无比认真：“陆砚深……他或许，才是那个能真正走进你心里，也能让你放下所有防备和盔甲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我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
是啊，我和陆砚深之间，横亘着那么多的伤害、误解、不堪的过往。可偏偏，只有他，能牵动我最极致的情绪，无论是恨，是怨，还是如今这死灰复燃、带着怯怯希望的爱。顾怀瑾很好，好得像一个完美的梦，但梦终究是梦。我的心，早已在多年前，就刻上了那个霸道、偏执、却也曾是我全部青春的男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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