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离港,庞大的奉天舰队是一座移动的钢铁之城,沿何凌川用命探出的白灯航道,缓缓压入海煞盘踞多年的外围海域。
残雾如纱,尚未散尽。
中军福船巨舰稳坐中线,压住阵脚。
数百艘斗舰分列两翼,展开如黑色羽翼。
数十艘新式艨艟贴浪低伏,铁首寒光在雾中若隐若现。
火器舰上,炮衣半揭,露出其中闪着幽光的炮口。
卫沧澜立于中军旗舰“奉天号”的望楼之上,海风吹得他背后赤龙大纛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大战将至的激动,只有机器运转前的最后检视。
“传令兵!”
“在!”
“复诵王令!”
“喏!”
尖锐的哨声响起,一艘艘传令快船在庞大阵列中飞速穿梭。
“王上三令:不得扰民!不得杀降!不得冒进!违者,斩!”
“王上三令……”
肃杀的军令在各船甲板上空回荡,将新兵们心中那点因出征而起的狂热,浇上一层冰冷的铁律。
前列,顾惊涛坐镇火器舰总指挥位。
他手边,整齐地摊开着三本册子:《炮火校定册》、《白灯航道图》与《海煞主巢密册》。
他没有看远方的浓雾,只是一遍遍用手指划过图册上的禁射角、潮汐线和先锋标灯的位置。
舰队又向前推进数里,海面上开始出现残破的浮木、被撕碎的黑帆布片,以及几枚被何凌川的斥候船标红了的废弃灯牌。
白远航的斥候快船从前方雾中穿出,飞速靠近,船上旗手飞快打出旗语。
“报!前方三里,水纹乱,疑有小船压浪!”
火器舰上,一名年轻的炮手“腾”地一下站起,手指扣紧了炮座旁的火绳,死死盯着前方雾影。
“坐下!”
他身旁的老炮手头也没抬,低声呵斥。
“王令在前,炮册未合,谁敢乱点火?”
那年轻炮手脖子一缩,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军心,在即将接敌的紧张中,被冰冷的军法死死压住。
顾惊涛依旧没有下令开炮,只命旗手升起半白的探询灯,同时传令两翼斗舰缓行。
就在此时,雾中黑影攒动,十数艘挂着仿制白灯的快船猛地冲出!
船头挂着的灯笼样式与奉天先锋标灯有七八分相似,贴着潮线,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插火器舰的侧翼!
“是何将军的船回来了?”
几名新兵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放其靠近。
但那些“奉天标船”上,却瞬间射出数十支弩箭!
几支带着火星的火箭“咄咄”钉在外侧一艘斗舰的舷板上,甲板上瞬间溅起一片火星,船阵局部出现了一丝短暂的骚动。
“妈的!是海匪!”
前列斗舰上的军士看清了船上之人狰狞的面孔,纷纷怒骂,齐齐看向顾惊涛,等他下令。
那海盗巡逻头目见奉天前阵似乎有些“迟疑”,立刻狞笑着下令,命快船分散,企图钻入炮船与后方粮船之间,用他们最擅长的钩索、跳帮战术,将这支看起来严整却“笨重”的舰队彻底搅乱。
顾惊涛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另一本更小的册子——《北洋水师灯号簿》,迅速翻到一页,冷声对身边的记册官道:
“记:白灯无册,便是贼灯。灯距三寸错,旗尾少一折。非我先锋。”
他没有让火器舰盲目开火,而是先命鼓手敲出两短一长。
“咚咚!咚——!”
鼓声不大,却极有穿透力。
左右两翼的斗舰闻声而动,船身微微一侧,竟主动让出了半个炮口的角度。
海盗们见状大喜,自以为逼近成功。
他们仗着船小灵活,故意贴着白灯航道边缘行驶,这是他们多年总结出的经验——大船队的火炮,最怕的就是误伤己方航道。
更有甚者,几艘匪船还将俘来的破旧商旗绑在船尾,企图进一步混淆视听。
后方一艘船上的旧记册官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高喊:“将军!匪船贴灯,炮火恐伤己船,不若退阵重整!”
顾惊涛却一把按住了面前的《炮火校定册》,只问身边的白远航:“水线!”
“已验!匪船吃水浅,尽数被侧潮推向右侧暗沟,未入我主航道红线!”白远航高声回报。
“好。”
顾惊涛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舰。
“不退。按册打桨舵,不打灯道。”
“令:左炮不开,右炮半药低射。打!”
命令下达,所有炮手屏息凝神。
许沧波先前带人连夜校定的禁射角,在这一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轰!轰!轰!”
第一排舰载重炮发出怒吼,沉重的炮弹贴着水面呼啸而去,带起一道道白色的水线。
它们精准地绕过了奉天自家的白灯标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狠狠砸进右侧暗沟的匪船群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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