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二百里，便是泰冒山。此山向阳处多蕴美玉，背阴处则盛产精铁。浴水自山中发源，一路向东奔流入黄河。水底生有一种名为“藻玉”的奇石，石上天然生着水草般的纹路，在幽暗的河底散发着荧荧微光。
文渊褪去鞋袜，蹚入清凉的河水中捞取藻玉。当他摸到第三块时，指尖忽觉触到一团滑腻的白影，正贴着水流游动。他起初只当是水草，随手拨弄了一下。
谁知那白影竟猛地转过头来——赫然是一条白蛇。它通体雪白如银，一双竖瞳宛若深红的红宝石，正吐着信子，幽幽地打量着他。
文渊的手瞬间僵在水中。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白蛇的身躯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弹射而起，张开森然白牙，直逼他的咽喉。
文渊浑身汗毛倒竖，身体本能地猛然一颤，腾地跃出水面。然而白蛇的速度更快，闪电般在他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身形一闪，“噗通”一声没入水中，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游向岸边。
文渊死死捂住剧痛的小臂，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他跌跌撞撞地逃回河岸，一屁股跌坐在地。晕眩、恶心与伤口处的胀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没过多久，他便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嘴里还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泰冒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浴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藻玉，多白蛇……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好在自己吃过能解百毒的草，应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不知过了多久，文渊才从昏沉中缓缓苏醒。睁开眼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跳——那条白蛇竟正歪着头，吐着信子，近在咫尺地打量着他。
文渊一时有些发懵，摸不清状况，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弹。
白蛇缓缓从他手边蜿蜒游过，尾巴尖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手腕。触感冰凉、光滑，宛如一块活着的温玉。文渊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它游远了些，才试探着动了动手指。
河底的藻玉依旧荧荧发光，而那条白蛇竟没有离开，反而不住地围着文渊游走，时不时用柔软的身躯轻轻碰触他一下。文渊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浑身僵硬，一人一蛇就这样诡异地僵持了足有半个时辰。
终于，文渊的体力先一步到了极限。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白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瞬间窜出数步，随即又停下，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吐着信子望向他。
文渊依旧不明所以，只能死死盯着它的一举一动。心念微动间，一柄精钢长剑已稳稳握在手中。
这下可把白蛇吓得不轻。它猛地缩回脑袋，将身子盘作一团，竟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身体还瑟瑟发抖起来。
就在人蛇僵持之际，文渊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莫怕，我已将其制服。”
是凤凰。文渊循声望去，只见凤凰正悠然立在野驴头上。他狐疑地收起长剑，试探着向白蛇伸出手。白蛇虽然不再发抖，脑袋却依旧缩着，不敢靠近。
文渊看着它，轻叹道：“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定是被我吓到了才咬的我。这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大意。你走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野驴和凤凰。
继续向西行进了一百七十里，便来到了数历山。此山盛产黄金，山下则遍布白银。满山的杻树与橿树上，密密麻麻地蹲满了飞鸟。
文渊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聒噪——“你谁啊？”
这不是一只鹦鹉在问，而是一群。整片树林里至少有十几只鹦鹉，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你谁啊”“真烦”“谢烦”，中间还夹杂着些不知从哪批过路人嘴里学来的新词：“走开”“滚蛋”“吃了吗”。
“吃了。”文渊顺口回了最后那句。
刹那间，所有鹦鹉同时陷入了沉默。紧接着，一只胆子大的从枝头飞落，稳稳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吃了啥？”
文渊愣住了——这句可不是他教的。“你会说别的？”
“吃了啥？”鹦鹉锲而不舍地追问。
“桃干。”
鹦鹉立刻啄了啄他的耳朵：“来点。”
文渊无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把桃干。鹦鹉低头啄了一颗，仰脖吞下，发出一声极其满意的“谢烦”，振翅飞回了树上。
这下可炸开了锅。十几只鹦鹉同时扯着嗓子喊：“来点！来点！来点！”声音此起彼伏，活像一群讨债的。
文渊捂着包袱正欲落荒而逃，身后忽有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鹦鹉群。
顿时，鸟群四散惊飞，逃得一干二净。
文渊定睛一看，驱散鸟群的，竟是那条白蛇。
赶走了鹦鹉，白蛇慢吞吞地游回文渊身边。文渊满脸惊讶：“你怎么跟来了？”
白蛇吐了吐信子，竟径直爬到文渊脚边，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楚水向南流入渭河，水中有白珠——一种圆润如珍珠的白色石子，在河底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文渊捞了一把串成手链戴在腕上，荧光映得他整只手都像是在发光。
向西一百五十里，高山。山上多银，山下多青碧和雄黄，棕树成林，草丛中长满了野竹。泾水向东流入渭河，水中多馨石和青碧。文渊捡了几块馨石——这种石头有淡淡的香味，放在鼻尖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他塞了一块在枕头里，从此睡觉时总觉得躺在草地上。
西南三百里，女床山。
文渊踏进女床山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山阳多赤铜，山阴多石涅，虎豹犀兕在林间出没——但这些都不是异常的原因。
异常的是整座山的氛围。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万物和谐到不需要发出多余声响的安静。虎和鹿在同一条溪边喝水，豹子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犀牛在泥潭里打滚，没有追猎，没有厮杀。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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