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陈临海把江州农商行董事长请到办公室。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陈临海没有批评，没有施压，只是摆事实、讲道理、谈长远。
“周董，我不是不懂银行的难处。控制风险、追求利润，天经地义。”陈临海说，“但我想请你算另一笔账：如果江州的企业因为融资难而活不下去，政府税收减少，公共财政萎缩，银行在江州的业务盘子能独善其身吗？”
周董事长沉默良久。
“陈市长，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但我们是地方性银行，总行给的不良率考核红线就摆在那里。贷给中小企业，一旦出现坏账，从行长到客户经理都要担责任。”
“那我来帮你分担责任。”陈临海说，“市财政出资，设立一个五千万的中小企业信贷风险补偿基金。首期规模五千万，如果运行效果好，明年可以扩大到一亿。基金专门覆盖单户授信一千万以下、符合我市产业导向的中小微企业。一旦发生坏账，政府承担百分之三十。”
这是江州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银风险共担机制。
四月二十三日，市政府常务会审议通过。
五月七日，首笔风险补偿基金项下的贷款发放。受贷企业正是那家被要求提供超额抵押的科技公司。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早餐会……
每周三早上七点半，陈临海雷打不动出现在机关食堂二层那个小包间。
从暮春到盛夏，从初秋到深冬。
他见过凌晨四点就出发、驱车两百公里赶来的山区农业企业主；也见过一夜未眠、眼圈发黑赶来“求救”的建筑公司老板。
他记下了张瑞丰女儿明年高考、李慕舟腰椎不好、老周想扩大店面缺资金……
他很少在早餐会上说大道理。更多时候，他只是听，记，然后当场打电话协调。
起初，有人怀疑这是作秀。
三个月后，没人再这么说了。
七月，江州市委托第三方机构开展营商环境满意度评估。
这是陈临海力排众议主动提出的。他要求评估机构独立开展调查，政府任何人不得干预结果。
评估报告在八月出炉。
共回收有效问卷两千三百份，深度访谈企业家一百二十人。
报告最核心的一组数据：
——对政府服务效率“满意”或“基本满意”的比例，从去年的61.3%提升至87.6%。
——认为“办事比以前方便”的企业家，占89.1%。
——愿意向同行推荐来江州投资的比例，从去年的52.4%提升至81.7%。
——对市长早餐会的综合评价，平均分4.73分（满分5分）。
报告结尾有一段话，是评估机构写的，陈临海看了很久：
“江州市的营商环境改善，没有采取‘运动式’的改革，没有出台轰动性的政策，而是以市长早餐会为支点，撬动了政府与企业之间长期固化的沟通壁垒。
这种改善是具体的、可感知的。它体现在企业主手机里存下的市长手机号上，体现在信贷审批周期从四十五天压缩到十五天上，体现在反馈问题后二十四小时内必有回应的机制上。
江州的实践证明：优化营商环境，不在于政策多炫目、口号多响亮，而在于政府愿不愿意俯下身子，听企业把难处说完。”
八月末，省优化营商环境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转发江州经验。
文件标题是《江州市“早餐会”常态化服务企业经验做法》，整整十页，详细梳理了三十次早餐会的运作机制、问题处理流程、跟踪督办制度。
陈临海没有转发这份文件。他只是让办公室复印了一份，放进抽屉。
九月二十五日，第三十次早餐会。
来的六家企业，有四家是老面孔。
张瑞丰第一个到。他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自家果园新摘的猕猴桃。
“陈市长，欧盟农残检测的问题解决了。”他声音有些激动，“海关帮我们对接了省里的检测中心，现在出口批次从取样到出报告只要五天，比去年快了三倍。今年前三季度，我们出口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
陈临海接过猕猴桃，笑了：“这是最好的礼物。”
李慕舟也来了。他带了一份手写的请愿书，只有一句话。
陈临海展开，上面工工整整写着：
“请求江州市人民政府将‘市长早餐会’机制化、常态化、法定化。”
落款处，是密密麻麻的签名。
六家企业代表全部签了名，还有一些没到场的企业家，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托人把名字也捎了过来。
陈临海把请愿书小心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各位，”他说，“这个机制，只要我还在江州一天，就一直办下去。”
十月底，《江州市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经市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
条例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
“市人民政府应当建立健全政企常态化沟通机制，实行市长早餐会制度。市长应当定期邀请企业代表共进早餐，当面听取企业诉求和建议。早餐会反映的问题，应当纳入政府督查事项，限期办结并反馈结果。”
这是全国地级市中，首次将“市长早餐会”写入地方性法规。
消息传出，省内外十多个地市派人来江州学习。
陈临海接待了一批又一批考察团。他从不保留，把早餐会的流程、问题处理机制、督办制度倾囊相授。
有人问：“陈市长，您不怕别的市学走了，江州的优势就没了？”
陈临海答：“营商环境不是零和博弈。江州好，对周边是带动不是压制。更何况，真正的竞争力不是制度本身，而是执行制度的人心。”
十二月底，市工商联组织年度企业家满意度调查。
三千二百份问卷，回收率87.6%。
陈临海个人满意度评分：96.2分。
比去年提升11.7分，创下江州历史最高纪录。
评语栏里，有一句话被陈临海的秘书悄悄抄了下来，压在陈临海办公桌的玻璃板下。
字体潦草，甚至有几个错别字，但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从没想过这辈子能和市长坐在一张桌上喝稀饭。陈市长，稀饭凉了还能热，人心凉了就难了。谢谢你，把人心热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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