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坳里,残雪终于在春风的舔舐下消融殆尽。裸露的黄土地泛着青灰,踩上去松软湿润,每一步都带着初春特有的泥泞与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气和枯草腐烂的气息。山崖上的冰瀑早已轰然解体,巨大的冰块撞击着岩壁,融水顺着陡峭的山势奔涌而下,在沟底汇成一条湍急的小溪,哗哗的水声冲刷着冬日的沉寂,也冲刷着人们心头的焦躁。
李铮蹲在溪边,掬起一捧冰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疲惫的肌肉也紧绷起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深吸一口夹杂着草木清香和铁锈味的空气,转身大步往半山腰的草棚子走去。
草棚子里,光线被厚厚的茅草遮挡,显得有些昏暗。马明远已将那张60毫米迫击炮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粗糙的案板上,四角压上了沉甸甸的铁砣子,生怕这宝贝纸张被山风卷走。图纸是系统奖励的,线条精准得如同刀刻,标注详尽得令人咋舌——炮管长度、膛线螺距、炮架结构、底座尺寸,甚至连每一处公差配合和表面粗糙度都标得清清楚楚,透着一股工业化特有的严谨与冷峻,与这简陋的草棚格格不入。
徐小眼趴在案板上,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图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冀中口音里满是惊叹与敬畏:“马工,这图可比咱自己描的那个精细多了!你看这膛线,螺距多少、缠角几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连加工纹路的方向都标出来了,这简直是神仙手艺!”
马明远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太原口音沉稳而有力:“这是正经大厂的全套施工图,是德国克虏伯或者美国人的标准。要是咱能照着这个造出来,精度绝对有保证,射程能远两百米,散布圆能小一半,到时候打鬼子的机枪阵地,那就是指哪儿打哪儿。”
陈婉儿也凑了过来,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图纸右下角的附图上,眼神里闪烁着技术员的光芒:“这炮弹的图纸也配套呢。装药量精确到了克,引信结构是瞬发和短延期两种模式,弹体壁厚均匀,连尾翼的平衡点和空气阻力系数都算好了。这要是造出来,威力能提升三成。”
李铮走过去,站在案板前,双手撑着案板边缘,目光沉沉地扫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图纸上的迫击炮线条流畅,结构紧凑,与他记忆中那些粗笨的土造武器轮廓重叠,却又在细节上更加精确、更加完美,仿佛一件艺术品。
“马工,”李铮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棚子里的安静,“咱现在要是照着这个造,最难的坎在哪儿?咱们不能光看好的,得看难的。”
马明远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炮管的剖面图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还是钢。咱现在用的土法炼的含锰钢,造普通的60炮勉强够用,打个几百发就换,可要造出图纸上这种高初速、高精度的炮管,材料强度差了一截。你看这儿,图纸要求的屈服强度至少是80公斤级,比咱手里的钢高出两成。没有这个强度,炮管受不住膛压,炸膛就是分分钟的事。”
李铮心里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是钢材。这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横亘在所有武器升级的路上,卡着他们的脖子。
这时,赵老栓挑开厚重的草帘子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听见这话,鲁西口音闷闷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甘:“马工,咱新炼的那批镍铬合金钢,强度不是比老的高三成吗?拿那个凑合一下不行?反正都是打鬼子。”
马明远摇摇头,指着图纸上的材料标号,眼神里透着对技术的执着:“那批钢是给75毫米步兵炮预备的‘宝贝’,炼一炉废多少料你知道不?60毫米迫击炮用那个,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太浪费了。咱得专门配一种新钢,强度要比现在的高,能满足图纸要求,但成本还得压得住,得适合咱们这种简陋的设备大批量生产,还得容易加工。”
李铮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上:“马工,你估摸着,搞出这种新钢,得多少时间?前线的电报一天好几个,催命呢。”
马明远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工匠的倔强和决绝:“得试。从配料比例到热处理的火候,一道道工序来,不能有半点马虎。快的话一个月能出合格的样管,慢的话……要是炉料不顺,两三个月也说不定。”
李铮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图纸上。两三个月。这个数字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前线的弟兄们,正在用血肉之躯跟鬼子的坦克大炮硬扛,每一分钟都有人倒下,他们等得起这两三个月吗?
可等不起也得等。这是技术的底线,也是战士的生命线。没有好钢,炮管打不了几发就会烧蚀变形,甚至炸膛,那才是害了前线的战士,辜负了这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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