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省电视台一号演播厅灯火璀璨，宛如星河坠地。
距离春节联欢晚会直播结束，仅剩最后半小时。
后台的角落阴影里，苏霓穿着一件从婚纱店租来的、几乎被淘汰的白色礼服，像一株被人遗忘的植物。
她攥紧了手里那张临时串词单，纸张边缘已被手心的薄汗浸得微微卷曲。
她只是个替补，一个随时可能因“编制已满”被清退的临时工，每月拿着税前480块的实习补贴，连这身礼服的租金都付得勉强。
她的任务，本该只是在开场时跟着正式主持人们报个幕，然后就回到这个角落，直到散场。
突然，导播尖锐急促的声音从所有工作人员的耳麦中炸开：“紧急情况！一号主持人陈志明突发高血压，在三号化妆间晕倒！救护车正在进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后台瞬间从有序的忙碌变成了无序的恐慌，所有人的脚步都乱了。
导播室内，气氛更是凝固到了冰点。
副导演周丽华一张脸绷得像铁，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监视器都跟着跳了一下，怒吼声几乎要撕裂空气：“立刻启动一级应急预案！谁有正式编制？谁上过省级直播？现在，立刻给我站出来！”
无人应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间全台的神经中枢。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资历深厚的正式主持人们，此刻要么低头看着脚尖，要么假装整理耳麦，没有一个人敢迎上周丽华喷火的目光。
省级春晚直播，全国瞩目，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断送整个职业生涯。
谁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赌这三分钟的救场？
节目流程表上，原本由陈志明负责串联的三个节目之间，赫然出现了一个长达三分钟的致命空档。
“周导，广告时段已经用完了！”技术人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丽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切观众镜头！再切外景空镜！给我撑住时间！”
但她比谁都清楚，这种业余到极点的低级操作，无异于向全国观众宣告——我们出直播事故了！
这台晚会，将会沦为整个业内的年度笑话。
就在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苏霓的呼吸却奇异地平稳下来。
她飞快地扫过手中那份被她翻烂了的流程表和演员名单，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推演着所有可能的衔接方案。
台里唯一的转正名额就悬在头顶，而她是所有临时工里最没有背景、最不起眼的那个。
她的导师曾不止一次地暗示她，如果再没有亮眼的表现，明年，她可能连站在这后台角落的资格都会失去。
错过今晚，就是万丈深渊。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从心底升起。
苏霓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长期自卑而微驼的背脊，拨开慌乱的人群，径直走向导播间那扇巨大的监控窗。
“咚！咚！咚！”
她抬手，用力敲响了厚重的隔音玻璃。
刺耳的敲击声让焦头烂额的周丽华猛地回头，当她看清玻璃外站着的是苏霓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鄙夷和不屑所取代。
“你算什么东西？”周丽华按下通话键，冰冷刻薄的声音透过外置音箱传来，“台里有编制的正式主持都没吱声，轮得到你一个拿几百块补贴的临时工出头？滚开！别在这儿碍眼！”
苏霓没有退缩，她迎着周丽华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周导，现在没人敢上。但我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破了导播间的死寂。
“我能把断裂的三个节目，用一段即兴串词完美地衔接起来。主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团圆背后的坚守’。这个时间点是收视率最高峰，打情感共鸣牌，效果最好。”
周丽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即兴？你以为这是学校的辩论赛，让你练嘴皮子的地方？没有提词器，流程刚刚又临时改了两次，上面的节目顺序和演员名单你都背得下来吗？”
“我能。”苏霓的回答平静得可怕，“从拿到流程表开始，昨晚我一夜没睡，默背了全部流程，包括三次紧急调整后的所有版本。”
说着，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展示给监控探头。
白皙的皮肤上，用黑色中性笔写着一排排细密如蚁的小字——那是她熬夜记下的、每一个节目转换的关键节点和时间提示。
那是她用最笨的办法，为自己准备的唯一一条后路。
整个导播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临时工的疯狂和执着震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苏霓身边的另一位实习生林小满，悄悄从设备箱里拿出了一支备用耳麦，鼓起勇气递到苏霓面前，压低声音说：“苏霓姐……刚才总导在内线里说……说可以让你试一次，但如果……如果失败，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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