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卷着尘土开过来，跳下来一个黑脸汉子，一脸愁容，正是胡老三，他看到郑开叶几个生人，愣了一下。
“胡老板？”郑开叶主动打招呼。
“你们是？”
“省里搞调研的，路过看看这路。”栗阳接过话，“听说工程款有问题？”
胡老三一听“省里”，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省里的领导？唉，跟你们说有啥用……这工程，中标价就不高，干起来各种材料涨价，人工也涨，最关键的是，进度款拨付慢得像挤牙膏，还得打点……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也白说。”
“打点？”郑开叶捕捉到这个字眼，“工程款拨付，还要打点谁？”
胡老三欲言又止，摆摆手：“算了，你们走吧，我还要去找人凑钱，好歹先把看场老李的工钱结了。”他说着，从皱巴巴的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看场老汉，“李叔，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看着皮卡车远去，郑开叶沉默良久。
“夕林，”他看向儿子，“看出什么问题了？”
郑夕林想了想，说：“路修不好，因为没钱，钱被卡住了，可能被一些人拿来谋私利，工人拿不到工资，包工头也很难，最后受苦的是老百姓，路不通，东西运不出去，也富不起来。”
“总结得不错。”郑开叶拍拍儿子的肩，“但更核心的问题是，这里的政治生态、营商环境出了大问题，该办的事办不好，不该收的钱乱收，企业家和群众没有信心，干部可能不作为甚至乱作为，这样下去，恶性循环，永远脱不了贫。”
他转身上车：“去全丰市区，不去市委市政府，直接找地方住下，然后去街上转转，去市场看看，去老百姓扎堆的地方听听。”
傍晚，车子开进全丰市区，城市不大，显得陈旧，高楼很少，街道还算整洁，但人气不旺，郑开叶让周启找了家普通的宾馆住下，安顿好后，四人步行上了街。
他们先去了市中心的市民广场，夏天傍晚，广场上有些市民在散步、跳广场舞，孩子们在玩耍，郑开叶在一群下象棋的老人旁边驻足观看，听他们聊天。
“老张头，听说你儿子在南方厂里又加班了？”
“加呗，不加班哪挣得到钱。就是心疼孩子，一年回不来两次。”
“咱们这破地方，留不住人啊，我闺女大学毕业，死活不肯回来，说回来没合适工作，相亲对象都不好找。”
“谁不说呢，市里去年不是说引进个什么厂吗？咋没动静了？”
“嗨，雷声大雨点小，听说条件没谈拢，人家嫌咱们这配套不行，路也不好，工人技能也跟不上，跑了。”
“唉……”
郑开叶默默走开，又来到一个小超市门口，几个中年妇女正在乘凉聊天。
“……学校又要订校服了，比去年贵了三十，说是新款式。”
“这学期资料费也多了，天天喊减负，越减负担越重。”
“听说二中那个老师办补习班被举报了，停了几天，换个地方又开了，更贵了。”
“有啥办法，都想孩子考出去，离开这鬼地方。”
走过几条街，看到一处棚户区，低矮破旧的平房连成片，与不远处几栋新建的商品房形成鲜明对比，郑开叶走进去，巷子狭窄，电线杂乱，空气中弥漫着异味，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坐在门口喝酒，看到生人，警惕地打量。
栗阳上前搭话：“大哥，打听个事，这片区听说要改造？”
一个红脸汉子灌了口啤酒：“改造？喊了八百年了！光测量就测了好几回，影子都没有。说是开发商嫌拆迁成本高，没利润，政府又没钱补贴，就拖着呗，我们在这破房子住了几代人，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谁管？”
“没去找过政府？”
“找？去了就是‘研究研究’、‘规划规划’，屁用没有！”另一个汉子愤愤道，“当官的都住新小区去了，谁管我们死活！”
回到宾馆房间，已是晚上九点多，郑夕林明显累了，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爸，这里……和长山太不一样了。”少年低声说。
“这就是发展不平衡。”郑开叶让儿子坐下，“长山是省会，资源集中，发展快，但F省像全丰这样的地方还有不少，我们肩上的责任，就是让这些地方也能慢慢好起来，让这里的老百姓也能看到希望。”
栗阳整理着今天的见闻：“书记，初步看，全丰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交通等基础设施严重滞后；产业空心化，就业岗位少，留不住人；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质量不高，群众意见大；城市改造滞后，棚户区问题突出；基层存在乱收费、吃拿卡要现象；一些项目推动不力，可能存在腐败或作风问题。”
郑开叶点头：“还有更深层的：干部队伍的精神状态、担当作为的能力；发展思路是否清晰，是不是‘等靠要’思想严重；政治生态是否健康，有没有歪风邪气，明天，我们换个身份，去市信访局看看，再去开发区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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