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嘴一行人往里前进，四周的景色越发奇异：他们看到成片的、如同稻田般整齐排列的发光苔藓“田”，有蕈人在田间照料这些作物。
它们用柔软的菌丝尖端轻抚苔藓，苔藓的光芒便会变得更加明亮。
他们看到中空的荧光蘑菇被改造成了“房屋”，门口挂着由发光菌丝编织的“门帘”。
他们还看到几个蕈人聚在一起，头顶释放出不同颜色的孢子云，孢子云互相交融、闪烁，仿佛在进行无声而高效的交流。
这里的一切，都依赖于光、孢子、菌丝网络。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地表，也不同于寻常幽暗地域的基于真菌的独特文明，宁静、有序、与世无争。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由光滑石块和发光水晶围成的“泉水”，泉水中不是水，而是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粘稠如蜜的液体，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中升起。
而围绕着这片“光泉”的是几座由活体巨型荧光蘑菇雕刻而成的“小屋”。
就在其中一座小屋的门口，大嘴看到了他日夜寻找的身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身上披着一件用某种柔软菌丝编织成的带着荧光斑点的简陋毯子。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的半耳消瘦了很多，肩膀微微佝偻，原本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显得有些无力。
但大嘴绝不会认错那熟悉的轮廓，以及那即使坐着也下意识保持的警觉姿态。
“半耳……”大嘴的声音干涩，轻轻叫了一声。
那人影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弥漫的菌光下时，大嘴和他身后的队员们呼吸都为之一窒。
是半耳，那张脸虽然消瘦、苍白，布满了疲惫的痕迹，但五官轮廓依旧清晰。
他的眼睛在看到大嘴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酸楚、以及深深疲惫的光芒。
然而，变化也是触目惊心的，半耳原本光秃秃的头顶和脸颊、脖颈等裸露的皮肤上，此刻生长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菌斑和蘑菇。
左脸颊靠近耳根处，一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瑰丽紫罗兰色的细小蘑菇顽强地生长着。
右侧太阳穴附近则是一片如同苔藓般的闪烁着银白色微光的菌斑。
他的脖子上甚至能看到几缕纤细的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的发光菌丝从皮肤下隐约透出。
当他因为激动而试图站起身时，动作明显僵硬迟缓。
毯子滑落一角露出他的手臂，原本结实的手臂此刻瘦骨嶙峋，而在小臂和手背上，情况更加严重。
一片片如同树皮般的菌质增生覆盖了部分皮肤，几根乳白色的菌丝甚至从他的手肘部位延伸出来，软软地垂落，末端还微微发光。
不止是他，从旁边另外几座蘑菇小屋中也闻声走出了几个人影。
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初跟随半耳进入地底的兄弟。
他们的情况大同小异，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真菌共生痕迹。
有的背上隆起了伞盖状的共生菌体，有的腿部被菌丝缠绕，还有的面部几乎被菌斑覆盖，只露出一双依旧闪烁着生命火焰的眼睛。
他们还活着！但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与真菌深度共生的奇异形态活着！
“大……嘴？”半耳的声音因为激动导致有些颤抖，“真……真的是你？部落……派你们来的？”
他试图向前走，但脚步踉跄。
大嘴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入手处，半耳的手臂冰凉，而且那层菌质增生的皮肤触感怪异，既不像血肉，也不像纯粹的植物。
“是我，半耳，是我！”大嘴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用力握了握半耳的肩膀，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虚弱，“兄弟们……你们受苦了！酋长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我们都以为……”
“我们还活着……勉强活着。”半耳靠在好友身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呼吸才稍微平稳。
他看了看周围聚拢过来的同样激动万分的队员们，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但……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在光泉边，半耳和他的队员们断断续续地向大嘴讲述了那场噩梦般的遭遇。
“树……活过来的时候，我们离得最近。”半耳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接过一名共生体队员递来的用发光菌叶卷成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淡金色的粘稠液体，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不是长出来，大嘴，这棵树是‘炸’出来的。
地面、墙壁、天花板，到处都是根须在穿刺、膨胀，我们小队当时正在附近监视暗精灵的运输队，首当其冲。”
“就像地底发了疯。能跟着队长躲进那条岩石裂缝的，只有我们七个。其他人……瞬间就不见了，被根须卷走，或者被塌方的石头埋了。”一名手臂几乎完全被暗黄色菌丝包裹的队员补充道，他叫岩皮，曾是队里最结实的战士。
“通讯水晶呢？”大嘴急切地问。
“第一波冲击就震坏了。”半耳苦笑，指了指自己腰间一个空荡荡的皮套，“备用的水晶在后来逃命的时候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和部落断了联系。”
影爪忍不住追问：“那你们怎么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了？还……变成这样？”
半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看向光泉中升起的泡泡：“那些根须像活物一样到处钻，我们不敢待在主通道附近，只能往更偏僻的缝隙里钻，但真正的麻烦不是树根本身。”
“是那些发疯的畜生。”另一名名叫“灰烬”的队员咬牙切齿地说，他的声音带着后怕，“地底原本的野兽，蝙蝠、蜥蜴、甲虫……甚至一些魔物，它们要么被树根刺穿吸收了，要么……就像被传染了疯病。
眼睛发红，甲壳变硬，见什么攻击什么。我们被这些发疯的畜生一路追着咬，根本不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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