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道场的路还是那一条。陆离走过一次,认得那些半塌的石柱和已经被风蚀得圆润的台阶。废墟深处那条路比主殿周围更加荒凉,建筑倒塌得更彻底,碎石堆上长满了暗色的蕨草,根须扎进石缝里,像一道道被固定住的青筋。他走得不快,左手提着月璃那盏青灯,右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同时感觉到种子和海螺的温度。种子是温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海螺是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两种温度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彼此不交融,但也不排斥,像两个性格不同但被安排坐在同一张桌上的人,各自吃各自的饭,谁也不看谁,但都知道对方在。
一路上他体内的《星火归真诀》一直保持着极缓慢的运转,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感知。这部功法他已有很久没有主动催动过,今日调出来却意外发现经脉间的运转比从前顺畅了几分——也许是九道法则本源恢复带来的连带效应。灵力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时微微滞了一下,像水流过一处正在疏通的弯道,过了那个点就恢复了。他的神识随着灵力向外延伸,覆盖了前方大约二十丈的范围,废石堆里没有生命迹象,但在一根断柱底部,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残留灵气——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里坐过,留下过一圈还没散尽的余温。
青灯的光照在他脚前三尺处,灯光稳定得像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把灯提得高了一些,光越过了脚下那片碎石,落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石柱表面刻着一道符文,笔画很浅,大半已经被磨平了。他蹲下身,用指尖沿着那道符文的走向摸了一遍,是玄衍早期用的那种文字,笔画末端收得很细,像写的人写到这里时已经快没有力气了,但还是要写完最后那一道。符文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收笔的力度他记得,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压进了那道弧线里。他试着将一缕灵力顺着那道符文的轨迹推了一遍——灵力沿着刻痕走了一段,在弧形末端处忽然加快,像被一根管道收紧后重新释放。他把手收回来,灵力退了回来,在指腹上留下一阵极轻的麻意,像被细沙擦过。
他站起来,绕过石柱,继续往前走。种子的温度在这个时候微微升高了一点,像在给他指方向。他调整了方向,沿着种子指引的那条线穿过一座半塌的拱门——拱门的顶部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撑在那里,像一只撑开了一半的手掌。拱门两侧的墙面上,曾经的壁画已经被风蚀得只剩底色,偶尔还能看到一截线条,像被折断的树枝,断口处还残留着当年的颜色,很淡,几乎要溶进石头里去了。他从下面穿过去时,头顶那半块拱石上掉落了几粒细碎的石屑,落在他的肩上,他拍了拍,没停。
海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不是传声,是一种极短促的振动,像有人在另一头用指甲弹了一下螺壳。他把海螺从怀里取出来,螺口朝上,看到那层水光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右侧移动,像水银在水平面上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偏移。他跟着水光偏移的方向走了约莫五十步,那层光重新移回了中心,像磁针归位。他停下来,确认了一下四周的地形——他已经到了道场的入口处。
入口是一道没有门的门框,门框由那种黑色石头砌成,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过很多年。他跨过门槛,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扫过门框内侧时,他看到了那行他上次见过的字——“归墟之主来者不拒”。字刻得很深,比墙上其他的符文都要深,像是怕刻浅了会被时间磨掉。笔画末端微微向上挑,像玄衍写到这里时顿了一下,然后收住。他伸出中指,指甲沿着那道收笔的弧度轻轻划了一下,触感很钝,不是石头,像有什么东西被填进去了,颜色与石面一致,但质地更细,像烧化后又重新冷却的玻璃渣。他没有深究,把指甲收回去。
他没有在门框边多停留,径直穿过前厅,走入主殿。道场内部比他记忆中的更大,穹顶在黑暗中向高处收拢,像一口倒扣的深锅。上次来的时候他走得急,没有仔细看。这一次他有时间。灯光照在两侧的墙壁上,黑色石头在灯下呈现出一层极暗的底色,不是死黑,是那种存了很多年光的黑,像一块被反复晒过又晾干了的深色砚台,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泽。他把灯放低了一些,让光贴着墙面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露了出来。他把手指贴上去——那道细线是温的,像刚被人摸过不久。他收回手指,继续走。
他走在中间,脚步声被墙面反射回来,带着一种极轻微的延迟,像是墙在替他重复他走过的路,每一脚踩下去,墙那边要过一拍才传来回响。种子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在催他。他把种子取出来,托在左掌心里,种子表面的银光正在稳定地亮着,像一颗刚被擦亮的硬币。他把种子举高了一些,光从种子表面发散出去,像丢石子进池塘激起的涟漪一样在空间中扩散开,碰到墙壁时会折回来,落在某一面墙上,颜色比别处深一些。他走过去,举灯照向那面墙。墙面平整,看不到任何缝隙或裂纹,看起来和周围的黑色石头毫无区别。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触感和摸其他石头一样,干燥,微凉。但他掌心里的种子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递了出去。墙面接受了,表面开始出现纹路,不是裂纹,是符文——一排排细密的字符从墙壁中央浮现出来,笔迹极浅,像写在皮肤表面。符文向四周蔓延,覆盖了整面墙,在到达边缘时齐齐亮了一下,又同时暗下去,像灯光被同一个开关全部关掉。他在符文亮起的瞬间看到了嵌在墙正中央的那枚东西。极小,比他的指甲盖还小,像一粒碎掉的星星被压进了石头里,然后被时间封住了。它的边缘与墙面平齐,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如果不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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