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突破带来的一丝暖意。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或驱逐并未降临。
墨玉珠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如同幻觉。随即，她那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韩墨羽耳中：
“林师弟所言，是‘流风回雪剑诀’正统的灵力运转路径，亦是‘力’之所在。”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飞雪穿云’之‘意’，在于‘轻’与‘疾’，在于‘无迹可寻’。” 她的语速，在韩墨羽听来，竟比刚才蓝袍男子的解释，要缓慢、清晰得多！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落入玉盘，清脆而分明。
“灵力过‘尺泽’，非是强冲‘列缺’。”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韩墨羽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到了双耳。
“意念当如雪落湖心，微澜不起。引气微沉，非是泄力，乃是蓄势。”
“沉于‘阳溪’一寸三分，” 她清晰地报出了一个穴位偏移的、极其细微的位置，“如蜻蜓点水，触之即分。”
“旋即，以意念为引，灵力自‘阳溪’这一点‘轻触’之势，如冰棱坠崖，自然上弹，借其‘势’而非其‘力’，直透‘阳池’，贯‘中冲’而出。”
“此时，手腕非是发力之源，而是‘势’之通道。指尖所向，非是‘力’之凝聚，乃是‘势’之锋芒。”
“剑出，当如一线寒光，非是破开云雾，而是云雾自然为其让路。意之所至，雪已穿云。”
墨玉珠的声音依旧清冷，语调平缓，毫无指点教学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客观地描述一种自然现象。她甚至没有看柳师妹一眼，目光似乎落在廊外纷飞的冰晶上。
然而，这番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清晰的穴位和力道引导的细节，都如同最精准的刻刀，狠狠地凿进了韩墨羽的脑海！
轰——！
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脑中瞬间炸开无数明悟的火花！
原来如此！不是力量的堆积，而是势的引导！是意念的流转！是细微到极致的控制！是借力打力，是顺水推舟！那“阳溪”一寸三分的“轻触”，不是泄力点，而是转换点，是那“冰棱坠崖”的起始点！手腕不是主宰，而是桥梁！指尖的锋芒，不是蛮力催生，而是“势”凝聚到极致后的自然展现！
柳师妹所困惑的滞涩，林师兄所强调的路径正统，在这一番“势”与“意”的阐述下，瞬间有了全新的、更本质的理解！这不仅仅是剑诀的发力技巧，这简直是对力量运用本质的一种揭示！对于习惯了枯骨岭挖矿、黑水泽挑水、灵兽谷铲粪这种纯粹蛮力压榨的韩墨羽而言，这种精微到毫巅的“意”与“势”的运用，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通往力量殿堂的门缝！
他身体僵硬地保持着扫地的姿势，巨大的竹扫帚尖端无意识地抵在冰冷的白玉石板上，微微颤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狂跳着，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滚烫的温度，冲上头顶，又涌向四肢。
墨玉珠……她……她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韩墨羽的脑海！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视，那刻意放缓、清晰到每一个细节的阐述……绝不是巧合！她是在“指点”他！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指摘的方式！
为什么？
是因为那枚冰冷的青铜片？是因为那个莹白的玉瓶？还是……仅仅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挣扎在泥泞里、却依旧试图向上攀爬的卑微身影？
韩墨羽不知道答案。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两股洪流在他体内猛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碎！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喘息和战栗。
廊下，柳师妹听完墨玉珠的话，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她不再说话，而是闭目凝神，似乎在体味着那“雪落湖心”、“冰棱坠崖”、“势之锋芒”的意境。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再次并指虚刺！这一次，动作依旧迅捷，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灵与流畅，指尖划过空气，竟带起一丝极细微、却异常锐利的破空轻啸！她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我明白了！多谢墨师姐指点！”
旁边的林师兄也收起了那丝倨傲，看向墨玉珠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墨师姐对剑诀‘意’‘势’的理解，果然远胜我等。”
墨玉珠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一个底层杂役醍醐灌顶的话，不过是拂去衣上的一粒尘埃。她不再言语，转身，月白的衣袂在廊下幽暗的光影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当先向传功堂深处走去。林师兄和柳师妹连忙跟上。
寒风依旧在空旷的白玉广场上呼啸。
韩墨羽依旧佝偻着背，如同石雕般僵立在原地，巨大的扫帚尖端抵着冰冷的石板。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内那股新生的气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着，一股微弱却异常锐利的、带着某种“势”的意念，正随着气旋的流转，在他四肢百骸间悄然滋生、流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混杂着冰晶和尘埃的味道。然后，他重新挥动了扫帚。
“沙…沙…沙…”
单调的声响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每一次挥扫的动作里，似乎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冰棱坠崖般的……轻灵轨迹。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簇新生的火苗，燃烧得更加炽烈。
那扇门缝之后的世界，冰冷、危险，却又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而墨玉珠那清冷的声音，如同在冻土深处，为他拨开了一粒微小的、却足以燎原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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