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维不是他找到的。是它自己来的。
那天江辰坐在小屋门槛上,看林薇晾晒旧衣。风从海上极轻极轻极轻地吹过来,把一件旧袍子的袖口吹得慢慢转。衣是灰的,被太阳晒褪了色,像一片没写完的字。江辰看了很久。看到后来,他忽然觉着那件旧袍子极轻极轻极轻地“透”了一下。不是被风吹透,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袍子后面极淡极淡极淡地浮出来,又极轻极轻极轻地缩回去。他眨了一下眼。衣还是衣。可他知道,第九维到了。它就藏在极寻常极寻常极寻常的日子里,藏在晾衣绳轻轻一荡的瞬间。虚与实,存在与不存在,原来从来只隔一片极薄极薄极薄的旧衣。
江辰起身。林薇在屋里唤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进去。他朝院外走,走到滩涂上,又走到海边。海还在。海极静,极蓝,蓝得发黑,像把天倒扣过来。他站在水边。水极轻极轻极轻地没过他的脚背。他没动。他忽然想知道,这海是真的,还是他想出来的。他抬眼看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的地方。天边有一条线,极淡极淡极淡,像谁用极细极细极细的笔,极轻极轻极轻地描了一道。他知道,只要他不去分“虚”和“实”,这些都在。他若真要分,海也未必是海。可他不分了。他极轻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往海里走。
第九维的入口不在海,也不在天。在他自己身上。他越往海里走,越觉得自己也在变透。不是消失,是“透”。像他这具走了九世的身子,本来就是被无数个念头、无数道记忆、无数只手,极轻极轻极轻地拼起来的。那些拼他的东西,有战友掰开的半块饼干,有学生递来的一杯温茶,有皇后握他手时那点茧,有废墟里那只小手,有林薇极轻极轻极轻地拨开他耳后碎发的手指。全是真的。可也全是“虚”的。因为那些人都已不在。它们只作为温度、触感、极淡极淡极淡的气味留在他身上。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在”,究竟是真的在,还是只是被这些温度极慢极慢极慢地托着。越想,他越轻,轻得像要往海里散。就在他快散成一片水汽的当口,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极轻的叮。是老渔夫的贝壳。在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极远的海湾边。那声叮不打在海面,不打在空气,打在他心口。像有人用极轻极轻极轻的力气,告诉他:你在。
江辰猛地吸进一口气。海水极凉极凉极凉。他没有散。他还在。他极轻极轻极轻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极慢极稳极真。他忽然明白,虚与实从来不是对立的。他这具身子是虚的,是许多旧事拼起来的影。可他不散,他不逃,他还能一步一步走到海里,还能听见这声叮,还能觉出海水的凉。这“在”,便是实。存在不是有没有来处,是此刻还立不立得住。他立住了。像一片被风吹了九世的旧灰,终于极轻极轻极轻地,落了下来,落成一点极亮极亮极亮的火星。
他继续走。海水没到腰,没到胸。他不再想自己是虚是实。他只想走。走到极深极深极深的地方,四面都是水。水里极暗,暗得像没有天。可他却能看见许多东西。他看见极年轻极年轻极年轻的自己,睡在战壕里,浑身是灰,嘴角还沾着半口没咽下去的雪。那个自己极轻极轻极轻地睁开眼,看见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极轻极轻极轻地递过来。江辰接了。饼干极硬极冷极旧,可它还在。他咬了一小口。是真。他看见实验室里的自己,一个人坐在极暗极暗极暗的灯下,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戳出极深极深极深的洞。那个自己极慢极慢极慢地回头,眼里全是血丝,却极轻极轻极轻地笑了。他看见极多自己。大帝世的自己在空殿里,对着一卷极旧极旧的奏折,折子上的字全浮起来,像要从纸里挣脱。救世主世的自己在废墟里,手里极轻极轻极轻地托着一片断壁。每一个自己都不是虚的。他们都在,都活。都极轻极轻极轻地,朝江辰点了点头。像在说:你就是我们。我们拼成了你。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九个人。你走了九世,世世都没白走。你现在站在这海里,就是因为这些全是真的。
海水极深,深得他分不清自己是浮是沉。可他知道,这里不是让他死的地方。这里是让他“认”。认自己是由无数个真的自己,无数段真的日子,无数只真的手,拼出来的人。他以前总说自己是接碎片的人。他错了。他以为自己只是接别人的碎片。现在他知道,他自己就是碎片拼的。不是比喻。是真。一片兵王,一片化学家,一片大帝,一片救世主,一片星际守护者,一片术士。每一片都曾经极真实极真实极真实地活过、碎过、被拼过。九世加在一起,才成了眼前这个江辰。他极轻极轻极轻地张开双臂。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极轻极轻极轻地托起来。他没沉。他在海中央,被九世的水极轻极轻极轻地载着。天极远,海极深,他极轻。可他不散。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不是虚,也不是实。是“在”。就是老渔夫那声叮,就是林薇那碗汤,就是母皇还亮着的灯。就是这些,让他极轻极轻极轻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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