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膛是深褐色的,比草原上的泥土深一度,是常年被风吹日晒染出来的颜色。脸颊上、额头前,刻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不是那种细密的纹路,而是像被犁铧耕过似的,又深又宽,尤其是眼角的皱纹,从眼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在一起,像朵绽放的菊花;不笑的时候,又透着股严肃劲儿。鼻子是典型的蒙古人高挺的鼻梁,鼻头有点红,大概是常年在马棚里吸多了草料灰,鼻尖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草末。嘴唇很薄,颜色偏暗,嘴角总是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琢磨事儿,只有说起马儿的时候,嘴角才会往上挑一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那是常年抽烟锅熏的,牙缝里还沾着点烟渍。
他的手是最有特点的,简直像两块老树皮。手掌又宽又厚,布满了深褐色的老茧,指节粗大得有些变形,尤其是食指和拇指,因为常年握马缰绳、搓草绳,关节处鼓得老高,像一个个小疙瘩。指甲盖又厚又黄,边缘还裂着小口,指甲缝里总沾着些草料的绿色碎末、马粪的黑渣,洗都洗不太干净——那是常年跟牲口、跟草原打交道的“勋章”。可就是这么一双粗糙的手,摸起马儿来却格外温柔,拂过母马脊背的时候,轻得像羽毛,能精准地摸出马儿肌肉的松紧、皮毛下体温的变化,连刚满月的小马驹都愿意凑过来,蹭他的手心。
他常年裹着件蓝布棉袄,棉袄的颜色早就洗得发灰,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还起了毛边,左胳膊肘处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比棉袄浅,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棉袄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松弛的皮肤,皮肤也是深褐色的,还挂着几道浅白色的疤痕——那是年轻时给马接生,被母马踢到留下的。腰间总系着根黑色的布带,布带已经磨得变薄,上面挂着个黄铜烟锅,烟锅柄是木头的,被他攥得油光锃亮,还有一把小剪刀,是用来剪马鬃的。
他的腿有点罗圈,那是常年骑马、在草原上走路走出来的,走起路来有点晃,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扎根在草原上似的。裤腿总是卷到膝盖下面,露出两条干瘦却结实的小腿,小腿上的皮肤也是深褐色的,还沾着些泥土,脚上穿着双黑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帮上缝着好几块补丁,却总是干干净净的——他说,鞋干净,走在草原上才不打滑。
不管啥时候见着鏊嘎,他身上总带着股混合的味道——有马厩里的草料香、马儿身上的汗味、烟锅里的烟草味,还有草原泥土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却不冲,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像草原的味道,像家的味道。只要他往马棚门口一站,不用说话,马儿们就知道是他来了,连最调皮的小马驹都会安静下来,凑到栏边等着他摸头。
每天天还没亮,晨曦刚在东边的山头上染出一点微光,马棚的料槽边就立着鏊嘎的身影。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茸茸的边,衣角还沾着些干草屑,身上满是经年累月的草料味和马厩特有的温热气息,那是属于他的“味道”。他从不急着给马儿添料,而是背着手,像位检阅士兵的将军,慢悠悠地踱过每一间马栏。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掌,会轻轻抚过每一匹蒙古母马的脊背、侧腹,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在跟老伙计们打招呼。
这触摸可不是简单的检查,更像是一场古老的对话。他的指尖能感知到马儿皮毛下的温度,能摸出肌肉的张力,能辨出骨骼的轮廓。就像村里的老农,一伸手掂量麦穗,就知道籽粒饱不饱满;一捏豆荚,就清楚豆子熟没熟。鏊嘎也用自己的方式,揣度着这些母马身体里,生命之种萌发的讯息——有没有到配种的好时候,身体壮不壮实。
良种站里有二十多匹蒙古母马,个个体型敦实,四肢粗壮有力,是草原上养了好几代的良种,拉犁、驮货、跑远路都不含糊。它们见鏊嘎过来,有的低头啃着刚添的干草——草上还带着晨露,嚼起来“咔嚓”响;有的打着响鼻,在他的抚摸下温顺地甩着尾巴,连平时最调皮的那匹“小花”,都乖乖地蹭了蹭他的手。可在鏊嘎眼里,这些马儿总差着点意思。他那双看了一辈子马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挑剔,扫过马儿们,总觉得少了几分能让他心头一热的精气神。
“啧。”鏊嘎叼着那杆磨得锃亮的黄铜烟锅,烟锅里的烟丝还没点着,他就对着手里的值班本勾勾画画,烟锅随着他的咂嘴轻轻晃悠,“‘草上飞’那后腿,还是不够直溜,跑起来蹄子往外撇,跟踩在棉花垛上似的,使不上劲儿,这样的马,配种了也难出好崽……‘乌云盖雪’呢,肩胛骨窄了点,挂不住重鞍,真要跑百八十里的长途,肯定扛不住。”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烟灰簌簌地落在值班本上,仿佛那些纸上画的缺陷,都硌在了他的心尖上。老人生来就有培育良驹的执念,对这些“宝贝疙瘩”,总带着股不满足的苛求,总想让它们再好点,再好点。
就这么盼着、看着,直到某个露水凝霜的清晨。那天鏊嘎照例去马棚,刚走到“乌云盖雪”的栏前,就眼睛一亮——这匹三岁的母马,臀部泛着一层珍珠母似的光泽,尾根处还渗出了晶莹的黏液。他赶紧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母马的肚子,脸上瞬间露出了笑:“成了!终于到时候了!”这可是母马发情期最确凿的信号,比什么都准。
八里梦本来就是良种站,自己也有种马,可鏊嘎总觉得站内的种马不够好,配不出最顶尖的崽。这些天他一直琢磨着,要去临近的红旗大队找他们的俄罗斯种马。去年红旗大队引进那匹种马时,他特地跑过去看了一趟,回来后就念念不忘,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让自家的母马跟那匹“洋马”配种,出几匹好驹子。
这天早上,鏊嘎把“乌云盖雪”的缰绳交到刘忠华手里,还反复叮嘱:“路上慢着点,别让马儿受了惊。到了那边,记着要等母马主动贴栏再配,别瞎折腾,听那边老杨的安排,他懂行。” 刘忠华点头应着,无意间瞥见老站长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调配苜蓿饲料的绿色碎末——想来为了这事儿,老人昨晚又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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