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山固的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架老水车,白天围着田埂和作坊转,夜里就绕着书本打转,硬生生把一天掰成了两半用。
白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得扛着锄头往地里跑,公社的田埂上满是碎石子,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他却顾不上这些——早稻该插秧了,要是误了农时,全队的工分都得受影响。
正午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他弯腰在水田里插禾苗,泥水没过膝盖,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他也只是随手一扯,继续埋头干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水田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连带着把眼睛都泡得发涩。
好不容易盼到歇晌,别人都找树荫下躺着抽烟聊天,他却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书页,蹲在田埂边借着树荫看。
书页边缘都被磨得起了毛,是他前几天用半块肥皂从邻队知青那换来的《呐喊》,字里行间还留着前人划过的横线。有时看得太入迷,队长喊上工的哨子响了好几声,他才慌忙把书塞回怀里,拍掉身上的土往田里跑。
到了晚上,知青点的煤油灯昏黄得像随时会熄灭,同伴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姜山固却舍不得睡,他把灯芯拧到最小,只留一点微弱的光,趴在炕沿上看书。
灯油是按人头分的,省着点用才能撑到月底,他常常看到一半就掐灭灯,在黑暗里闭着眼回想书里的内容——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的模样,阿Q画圈时的纠结,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等实在想不起来了,才又小心翼翼地把灯点上,接着往下看。
他的手指总是又黑又糙,沾着泥土和机油,翻书时生怕把纸页弄脏,就用指甲盖轻轻捏着书页边缘。时间一长,指缝里的墨渍洗都洗不掉,连吃饭时端粗瓷碗,碗沿上都能留下淡淡的黑印子。
有回王建军见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就劝他:“山固,你别这么拼,书啥时候不能看,身子垮了可就完了!”
他却只是笑了笑,把刚看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递给王建军:“你看保尔多能扛,我这点累算啥?”
就这么连轴转了三天,姜山固总算把那本《鲁迅全集》看完了。还书那天,他怀里揣着厚厚一摞稿纸,手都在微微发颤——那是他熬夜写的心得,足足有一百多篇,每篇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纸页上还沾着煤油灯熏黑的印子。
他怕写得不好,前一天晚上又逐篇改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仔细核对过,直到鸡叫头遍才敢停下。
到了邻队知青点,赵建军见他抱着一摞纸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了过去。稿纸在赵建军手里沉甸甸的,他翻了两页,眼睛一下子亮了——姜山固不仅写了对《孔乙己》的看法,还把孔乙己的遭遇和村里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对比,说 “要是孔乙己能有机会好好教书,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看《阿Q正传》时,他又写“阿Q的精神胜利法,就像有些人遇到难处就逃避,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字里行间全是自己的思考,不是简单的摘抄。
赵建军越看越认真,原本搭在肩上的外套都滑了下来,他也没察觉。等翻到最后一页,他抬头看向姜山固,眼神里满是赞许:“山固,你这心得写得太实在了!
这哪是心得,简直是跟鲁迅先生对话啊!”说着,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布袋,伸手在里面摸了半天,掏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双手递到姜山固面前:“这本给你,你肯定喜欢。”
姜山固赶紧接过来,书脊挺括,封面上印着《进化论与伦理学》几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书他以前在公社图书馆见过一次,后来就被收走了,说是“要批判着看”。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书的信息:旧译《天演论》,赫胥黎着,科学出版社1971年 7 月出版,定价0.17元。可翻来翻去,他没看到译者的名字,只有“《进化论与伦理学》翻译组 译”几个字。
他皱着眉头摩挲着书页,心里犯起了嘀咕:是译者不愿意署名,还是因为这本书敏感,不敢署名?那时候不少书都因为“敏感”被禁,要是这本书也在禁书名单里,自己看了会不会出事?正想着,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突然看到一段熟悉的文字——是教员语录!
他赶紧凑到灯前,逐字逐句地读:“中国应该大量吸收外国的进步文化,作为自己文化食粮的原料……凡属我们今天用得着的东西,都应该吸收……决不能生吞活剥地毫无批判地吸收。
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这段话说得清清楚楚,他一下子松了口气——有了这段语录,这本书就有了“合法性”,不是偷偷摸摸看的“禁书”了。
“这书可厉害着呢,”赵建军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了些,“达尔文的进化论你知道吧?这本书就是为进化论扫清道路的,能改变人对世界的看法!”
姜山固点点头,正想说话,目光却无意间扫到赵建军的床底下——一个半开的旧纸箱里,赫然露出好几本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进化论与伦理学》,封面上的深蓝色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他心里猛地一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用眼神示意赵建军——这么多本禁书,你是从哪弄来的?
赵建军看出了他的顾虑,嘴角勾了勾,指了指书里的语录:“你忘了?领袖说要‘批判地吸收’,这些书就是让我们批判着看的!批判就是咱们的‘护身符’,只要抱着批判的态度,怕啥?”
“可……可前几年,好多这种书都被烧了啊,”姜山固还是不放心,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警惕地看向门外,生怕有人路过听见,“要是被人发现……”
他没敢说下去,可话里的担忧谁都听得懂——那时候要是被贴上“读禁书”的标签,轻则被批斗,重则还会被送回城里审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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