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廖敏他们几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舌尖抵着上颚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脚像灌了铅,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抗拒——在城里长大的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大队长唐秋林挑着粪担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知青们心里一紧,唐秋林是出了名的“铁面”,干活最较真,最见不得知青怕苦怕脏,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几人杵在这儿不干活,肯定要挨批评。
这念头像鞭子抽在身上,几个人也顾不上田水还带着春末的寒意,慌忙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咬着牙踩进田里。泥水瞬间没过小腿肚,冰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脚下的淤泥滑腻腻的,让人忍不住打激灵。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挪到粪担子旁,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氨气和腐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廖敏闭紧眼睛,屏住呼吸,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猛地插进那黏腻的混合物里——温热滑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她赶紧捞起一大捧,憋着力气甩向田里。
没一会儿,手套就湿透了,污物渗进手套里,直接贴在皮肤上,那感觉让人浑身发麻。
周媛媛和小林两个女知青脸色煞白,嘴唇咬得通红,手上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熊建国一边干呕一边机械地扬撒,额头上全是冷汗;老岳和老罗年纪稍长,眉头紧锁,动作慢却稳,偶尔憋不住了侧头喘气,那股浓烈的气味瞬间钻进鼻腔,呛得他们眼泪鼻涕直流,头晕眼花。
不同的粪便气味还不一样:牛粪混着半消化的草料,虽然浓,倒还带着点青草发酵的味道,勉强能忍;猪粪满是氨水和饲料的酸臭,闻着就让人反胃;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人粪尿,那股腥臊恶臭直冲脑门,像是要把肠胃都搅翻。好几次,小林和周媛媛都感觉胃里的东西要涌到嗓子眼,全靠仰着头拼命吞咽,才硬生生压下去。
越来越多的社员走进田里,看到这群城里来的娃娃竟然真的赤手捧粪,虽然动作笨拙、表情痛苦,却没有一个人退缩,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城里娃娃能做到这样,不简单!”“是块能吃苦的料子!”“再坚持会儿,习惯就好了!”这些朴实的赞扬,像微弱的光,支撑着知青们继续干下去。
这堂“脏臭”课,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廖敏他们的记忆里。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要在苏麻河扎根,要做个“合格的知青”,光有热情和口号远远不够,必须把自己从里到外锤炼成能扛事的硬骨头,做好承受一切艰苦甚至污秽的准备,才能真正跨过这道无形的“肮脏”之关。
而苏麻河的雨水,像是永远下不完。有时候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三四天,把山路淋得泥泞不堪;有时候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哗啦啦”砸在瓦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把田里的水灌得满满当当。
知青们常说,苏麻河的雨水多如牛毛,刚把淋湿的衣服晾干,转眼又要被新的雨水打湿——可也正是这频繁的雨水,滋养着山里的稻田和庄稼,让这片贫瘠的土地能长出养活人的粮食。
初来乍到的时候,水田里的活计不算繁重,无非是些日常的锄草、翻地、照顾菜园子,工时也相对宽松。那会儿知青们还穿着城里带来的的确良衬衫,裤脚挽得老高,踩着刚没过脚踝的泥水,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锄板,把藏在稻苗间的稗子一颗颗往外拔。
偶尔遇到趴在叶子上的蚂蚱,上海来的小林还会停下来捉两只,用草茎串成串,说回去能炸着吃,惹得东北籍的社员老李哈哈大笑:“这小嘎子,城里来的就是会玩,咱这地里的蚂蚱可是‘土人参’,就是现在还没长肥呢!”
菜园子里种着清一色的土豆和白菜,只有角落里稀稀拉拉几棵倭瓜秧,是队长特意留着给知青们改善伙食的。每天收工前,大家都会拎着铁皮水桶去浇水,看着嫩绿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心里头还挺有成就感。
每逢老天爷变脸,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下来,大队部便不失时机地组织社员和知青们聚在仓库或者稍宽敞的社员家里,一起学习上级的最新文件和精神。
仓库里堆着刚收割的苞米棒子,金黄的颗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踩在脚下咯吱响。队长坐在煤油灯旁,手里捏着卷边的报纸,操着一口带着山东腔的东北话念着,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都听明白没?”
底下的人不管懂没懂,都齐刷刷点头。女知青们坐在草垛上,手里悄悄纳着鞋底,男知青则靠在粮囤边,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雨要是下得大了,第二天说不定就能歇工。雨声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里烟雾缭绕,混合着旱烟和苞米的味道,大伙儿跟着支书或队长念着报纸,倒也别有一番“学习”的氛围。
然而,这一切在真正的农忙时节来临后,便显得像是“过家家”般的轻松。
入夏后的抢插早稻秧,才是给知青们的第一个下马威。天刚蒙蒙亮,哨子就响得震天响,大家揉着眼睛爬起来,揣两个苞米饼子就往田里跑。
田埂上摆着装满秧苗的竹筐,绿油油的秧苗沾着露水,看着鲜嫩,实则扎手。只有当双脚深陷在没到小腿肚的泥泞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拔出来,再重重踩下去,躬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抢农时,知青们才第一次切肤刻骨地体会到,教科书上所说的“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农人精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熊建国是长沙来的,在家连袜子都没洗过,这会儿腰弯得像虾米,不到半小时就喊着要歇气,被队长瞪了一眼:“城里娃子就是娇气,这点活儿就扛不住了?咱社员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一年到头都是这么过来的!”
记忆最深的是那年抢插早稻秧。天空原本只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仿佛随时都会垮下来。
知青们和社员们一样,挽着裤腿,裤脚管上沾满了泥浆,硬邦邦的像铠甲。弯腰在水田里,左手分秧,右手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将嫩绿的秧苗插入整齐的泥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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