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带着点暖融融的劲儿。
生产队刚收完上午的工,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歇脚,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啃着粗粮馍,还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空气中飘着泥土和稻草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的老乡,顺着场边的大道大步走了过来。
这人个子不算高,但看着结实,肩膀宽宽的,手里还攥着顶破草帽。
他刚走到人群跟前,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俺找熊建国!俺要请他给俺儿子做师父,教俺娃拳脚功夫!”
这一嗓子跟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瞬间把晒谷场的安静炸没了。
正在打盹的老会计头一歪,差点从屁股底下的条凳上栽下去,手里的烟袋锅子“当啷”掉在地上;几个凑在一起纳鞋底的妇女手一抖,针扎歪了不说,还差点戳到手指头,纷纷抬头往这边看;熊建国正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几根刚摘的青草叶子,一听这话,叶子“哗啦”撒了半把,他赶紧站起身,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陌生汉子。
看了一会儿,熊建国总算认出来了——这是邻村砖窑上的挑坯工,之前去砖窑拉过砖,远远见过几面。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烟末子,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满是困惑:“老哥,你这是咋回事啊?为啥突然要让娃跟我学拳?你又是从哪儿听说我会这个的?”
老乡一听熊建国搭话,立马乐了,黝黑的脸上挤出一堆皱纹,跟朵晒干的菊花似的。
他把破草帽往胳膊肘上一夹,伸出跟树皮似的粗糙大拇指,说话时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熊师傅,你这能耐还有谁不知道啊!半个月前在布乐村,你一个人单挑高大个他们七八个混子,把那帮人打得屁滚尿流,听说有个小子慌得裤腰带都跑断了,光着屁股往玉米地里钻!”
这话一出口,晒谷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嚯”“真的假的”的惊叹声。
正在旁边磨镰刀的张铁匠手一松,镰刀“当啷”掉在石头上,赶紧跑过来追问:
“建国,这是真的?你一个人能打七八个?俺之前还以为你就是跟高大个吵了架,没成想这么厉害!”几
个半大的孩子更是兴奋,从大人身后蹿到前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直勾勾盯着熊建国,满是崇拜。
“那可不!”
老乡见大伙儿都感兴趣,更来劲了,把破草帽往膝盖上“啪”地一拍,就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他说熊建国当时怎么一个扫堂腿,一下子放倒三个混混;又怎么赤手空拳夺下对方手里的铁锹,吓得那帮人不敢上前;最后高大个怎么“扑通”跪下求饶,说话时漏风的门牙还直打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得活灵活现,连动作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仿佛当时就在现场看着似的。
可熊建国越听越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说的根本不是他啊!
那天在布乐村,他就只跟高大个一个人打了架,哪来的七八个混混?
明明是高大个先动手拿着锄头要刨人,他才还手的,哪有什么“单挑一群人”的事儿!
可经老乡这么添油加醋一渲染,熊建国倒成了仗义走天涯的侠客,成了能独闯龙潭虎穴、除魔降妖的勇士,活脱脱是评书里单枪匹马大破长坂坡的赵子龙。
老乡说得唾沫横飞,社员们听得入了迷,有的还时不时点头,嘴里念叨着“难怪高大个最近没动静,原来是被打怕了”,只有熊建国站在原地,一脸无奈,感觉自己在听别人的故事。
等老乡终于说完,晒谷场上安静了几秒,接着大伙儿都对着熊建国投来崇敬的目光,连之前不太待见他的会计家婆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老乡则掐着腰,一脸得意,仿佛刚才宣扬了这么一段“英雄事迹”,自己也跟着沾了光,满是满足感和自豪感。
熊建国本来想赶紧解释清楚,免得大家越传越离谱,要是这话传到高大个耳朵里,还以为是他故意编造瞎话吹牛,再惹来麻烦就糟了。
可他刚要开口,老乡却先说话了:“熊师傅,俺这儿子性格太懦弱,胆子小得很,平时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在村里总被别的娃欺负。
俺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你就行行好,教他两招拳脚,以后他到了社会上,也能少吃点亏,不被人随便欺负。”
听老乡这么说,熊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赶紧摆手:“老哥,你等等,这里面有误会,我……”他
话还没说完,就见老乡突然往身后一拽,把躲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一个瘦小男孩拉了出来。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细胳膊细腿的,跟根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脚上却蹬着一双崭新的解放鞋—— 一看就是为了今天特意换的,鞋帮子白得扎眼,跟他的穿着格格不入。
孩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着特别拘谨。
“俺这娃打小就怂。”
老乡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点心疼,“去年的时候,被村支书的侄子堵在巷子里,按在粪坑里喝脏水,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孩子听到这话,脑袋垂得更低了,后颈上凸出的脊椎骨一节节的,像串起来的小算盘珠,看着让人揪心。
老乡说着,突然抬脚轻轻踹了下孩子的膝窝,催促道:“愣着干啥?快给师父磕头!以后跟着师父好好学,别再让人欺负了!”
孩子腿一软,踉跄着就要往下跪,熊建国吓得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结实的臂膀稳稳托住孩子的胳膊,不让他跪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晒谷场尽头,几个戴着红袖标的人正往这边张望,心里咯噔一下,急得后脖颈都冒了汗,赶紧压低声音说:
“使不得!使不得!这年头行这种旧礼是要挨批斗的!教员好不容易领着大伙儿把老封建这座大山推倒,让咱们站起来挺直了腰杆儿,人人当家作主平等相待!咱们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再说我哪会什么真功夫啊,就是瞎比划两下,根本没法教他打拳,你可别为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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