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鸡沟公社地处偏远,三面环山一面靠坡,地里刨食是家家户户的主业,泥土里抠出来的粮食勉强够糊口,压根没多少工业产业,连本地的农村富余劳动力都吸纳不了几个,不少青壮年闲得发慌,只能蹲在大队门口抽旱烟、聊闲天。
更别提这些年,城市高中生一批接一批地往农村下乡,背着铺盖卷从繁华的城里扎根到这黄土地上,再加上本地农村高中生毕业后,没门路没后台,也只能返乡务农,历年来积压的大批青年,全都滞留在这穷乡僻壤里,看不到半点出路。
他们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顶着日头薅草、扛着锄头翻地,汗珠子砸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一辈子被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无非就是结婚生子、继续种地,最后埋在这片黄土地里。
所以,当工农兵学员招生这个唯一能跳出农门、摆脱种地命运的机会出现时,所有青年都红了眼,像是饿极了的狼看到了肉,翘首以盼,拼了命地找关系、托熟人,哪怕是送两个白面馒头、一瓶散装白酒,也要争取到一个宝贵的推荐指标,这可是能改写一辈子命运的唯一指望。
丁倩在厂汉大队算是个实打实的“文化人”,高中毕业后下乡,字写得工整,脑子也灵光,平时大队里要写个工作报告、填个粮食产量表格,干部们都全权交给她做,省了不少心。
久而久之,去公社开会、传达上级消息的活儿,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身上,这事儿在别人眼里是受累的苦差事,可丁倩却格外珍惜——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到公社层面、能提前获取消息的机会,也是她比其他知青多出来的唯一优势。
有一次去公社开会,公社的大会议室是土坯墙,屋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昏暗,台上的领导絮絮叨叨讲着农忙的琐事,无非是抢收玉米、晾晒粮食,丁倩本就有些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忽然听到身旁一位女同志——也是别的大队的女知青,正跟旁边的社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丁倩心里一动,瞬间来了精神,悄悄侧过脑袋,肩膀往那位女知青身边凑了凑,耳朵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胳膊上,屏着呼吸侧耳倾听,当“工农兵学员招生指标”这几个字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时,她瞬间坐不住了,心脏“咚咚”狂跳,哪里还有心思听台上领导讲话,立马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追问那位女知青。
女知青被她突如其来的追问吓了一愣,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看清是丁倩后,才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你没听说?忽鸡沟公社的招生指标下来了!你们厂汉大队,有没有接到公社的通知?”
丁倩心里一沉,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连忙用力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没有啊!我们大队压根没人提这事儿,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干部们还是天天催着我们下地干活,半个字都没提招生的事!”
“嗨,闹了半天,公社下面的大队,一个也没接到通知啊!”女知青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破的边角,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让她浑身一凉,声音都有些发紧:“难道……指标又被公社的人截留了?上次招工指标,不就是被公社干部的亲戚占了吗?”
女知青撇了撇嘴,一脸了然,眼神里满是嘲讽,压低声音吐槽:“谁说不是呢!还能有别的可能?公社那些干部,哪回有好处不是先想着自己的亲戚朋友,轮得到我们这些没背景没后台的知青和社员?”
丁倩的心瞬间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急切地追问:“那我们还有没有机会?我真的想争取一下,我不想一辈子在这里种地,我想回城,想上大学!”
“有没有机会不好说,但你可以去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女知青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才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机会?你快说!”丁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眼里满是恳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对方不说,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破灭。
“明天一早,你到公社学区去,参加一场考试。”女知青语速极快,“凡是有意报名、想争取推荐名额的青年,都要去考,公社那边说,要通过考试选拔优秀的人,择优推荐。”
丁倩喜出望外,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一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忙盛情邀请:“真的?太好了!那你跟我一起去吧?多个人,也能有个照应,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互相搭个伴。”
可那位女知青却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缓缓把目光转向刚才跟她聊天的社员,语气悲凉地反问:“我觉得希望不大,你觉得呢?公社的考试,从来都是走过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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