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山中等身材,却瘦得像根被草原狂风刮歪的芦苇,估摸着撑死八十斤,胳膊细得跟晒蔫的麻杆似的,一折都怕断。
他脸面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得不像牧区的人,鼻梁上架着半副断了腿的旧眼镜,用粗麻绳随便拴在耳后,镜片上还沾着点点马粪印,看着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跟草原上那些皮肤黝黑、肩宽背厚的牧民,还有浑身腱子肉的知青比起来,他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伊河高勒里去。
刚到兵团那阵子,贾山可真是犯了天大的难,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地里的活他扛不动,弯腰割草没一会儿就直不起腰,手上磨出的血泡蹭到草叶上,疼得他直抽冷气;放牧赶不动牛羊,领头羊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反倒把他引到了半人高的芨芨草丛里,困得他差点找不到回连队的路。
就连最简单的给马添草,他都能把草叉弄掉,草叶撒得满地都是,被马驹子踩得一塌糊涂,力气小得可怜,干啥啥不行,急得他蹲在马圈门口,捂着脸偷偷掉眼泪,不敢让别人看见。
连队领导看他实在不是干重活的料,又不忍心把他退回城里,干脆把他调到了后勤排马号班,让他跟着老牧民鳌嘎学手艺,至少能混口饭吃。
这么算下来,贾山还是刘忠华的师兄,两人师从同一个师父,只是贾山入门早,比刘忠华多跟着鳌嘎学了整整三年,手艺比刘忠华扎实得多。
贾山性子轴,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学手艺更是死磕到底,半点不偷懒。
为了学好铡草、拌马料、收粪、垫马圈、放马这些活计,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刚蒙蒙亮,马圈里就有他的身影,跟着鳌嘎后面转,一步不离,手把手地学。
铡草的时候,他力气小,铡刀压不下去,就憋着气,身子往下沉,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渗出的血珠蹭在草上,干了之后就变成了暗红色的印子。
到最后,手上的血泡结成了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牛皮,连握草叉的姿势都练得僵硬,吃饭时手都直打颤,筷子夹不住馒头,掉在桌上也不气馁,捡起来擦一擦继续吃,从没喊过一句苦,也从没说过一句放弃。
就这么实打实学了两年功夫,他才算真正出徒,能独当一面,跟着牧民一起去乌兰宝力格放牧,不用再靠师父鳌嘎兜底。
乌兰宝力格,在知青群体里还有个俏皮的外号,叫“乌兰不浪”,纯粹是知青们图顺口,取巧译的音,背地里都这么叫,没人敢在牧民面前乱说。
它的汉译其实是“红色的泉”,顾名思义,就是大草原上,藏着一片流淌着红色泉水的秘境,牧民们把这里当作圣地,轻易不允许外人靠近。
光听这名字,就觉得这地方透着股奇幻劲儿,像书里写的仙境,可没亲眼见过的人,任凭怎么想象,也想不出它真正的模样。
是泉水真的红得像血,还是褐红色的山石映得泉水泛红?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轻易去探究,越神秘,越让人向往,连牧民们提起它,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刘忠华刚来这里插队的第二年,曾有幸跟着知青队和牧民,一起去过一次乌兰宝力格,那一眼,就让他记了一辈子,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那地方,是真的美,美到让人挪不开眼,美到让人忘了呼吸,连脚下的草叶都显得格外动人。
汩汩的泉水,从褐红色的岩石缝里慢慢溢出,水珠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红,像掺了一点胭脂,顺着岩石粗糙的纹路往下淌,爬过一道又一道褐红色的山石梁,又悄悄钻入绿油油的草坪,消失不见,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凉意。
无数细小的泉流,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像一群调皮的孩子,东窜西撞,汇聚成一条又一条急促的小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带着山石的清香,喝一口,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密密麻麻的溪流凑在一起,如千军万马般向南奔腾,水流撞击着岩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最终投入草原上那条宽阔无比、饱经沧桑的古老河床的怀抱。
得益于泉水的滋润,河道两岸的草,总比别处的浓绿、茂盛,一眼望过去,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没过脚踝,连空气中都飘着青草的清香。
高高的芨芨草,长得比人还高,笔直挺拔,吐着青黄色的穗头,风一吹,就顺着风的方向起伏,像一片翻滚的绿浪,“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草原的故事。
野韭菜的粉红色小花,一簇簇、一片片,躲在密密的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风一吹,就飘来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牧民们偶尔会摘一把野韭菜,回去洗干净,拌上自家酿的酸奶,撒上一点盐,就是一道地道的草原美味,爽口解腻,知青们都抢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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