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和贾山朝夕闲聊,穿插着私下里的一举一动,那些随口吐露的真心话,也一次次坐实了刘忠华心底暗藏的猜测。
每每聊到早先一批返程落户城里的知青同窗,贾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语气垮得没半点精气神,眼底翻涌着实打实的不屑与浓重抵触,压根半分羡慕都不肯流露。
回城风光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内里全是熬人的苦日子,咱们这批下乡扎根草原的知青,手里没过硬手艺,肚里没正经文凭,两手空空回去,说白了就是凭空添累赘。
绝大多数人忙活大半个月,都摸不到一份靠谱安稳的营生,运气稍微好点的,也就只能顶替家里长辈的名额挤进国营工厂。
从早到晚钉在流水线上重复枯燥工序,指尖磨得起满硬茧,要么就是顶着烈日寒风在车间抡重型铁锤,累得晚上躺上床,腰杆酸疼得直不起来,跟咱们守着草原放羊挨累,压根没有半分区别。
他下意识抬手,随手薅下身旁一截干枯发硬的芨芨草秆,指腹用力反复揉搓,细碎草沫顺着风势簌簌往下掉,心头的烦闷也跟着一并翻涌上来,口吻压得愈发低沉沉闷。
真要论起来,城里日子甚至还远远比不上草原自在舒坦。
不过是换了一方天地埋头苦干谋生,城里条条框框的死规矩堆得满满当当,干部管得严苛琐碎,半点自由都没有。
哪里比得上这片辽阔草原,天高云阔无人拘束,想放声高歌就肆意高歌,想慢悠悠放羊就随心放羊,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谨小慎微守规矩,活得通体畅快。
还有不少运气差的,费尽周折回了城,就只能天天守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枯坐排队,眼巴巴等着对口工作分配。
家里兄弟姐妹人口扎堆、家底普通的,排队顺位直接往后顺延好几年,到头来手里没活、兜里没钱,只能整日窝在家里吃闲饭。
平日里既要受父母数落埋怨,还要挨邻里街坊闲言碎语嚼舌根,抬不起头直不起腰,那种熬心憋屈的日子,比在草原上风餐露宿受苦,难捱百倍不止。
贾山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心头积压的顾虑越想越多,脸色也愈发凝重,又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抗拒,继续掰着指头细数回城的难处。
更何况眼下城里,找一份踏实糊口工作难于登天,想要落脚安身置办住处,更是天方夜谭。
就算侥幸站稳脚跟,谋到一份固定差事,靠着微薄死工资攒钱买房安家,这辈子几乎都没有指望。
往后谈婚论嫁娶媳妇,也只能一大家子老小挤在十几平米的狭小平房里,肩挨肩脚碰脚,连半点私密独处的空间都挤不出来,日日相处全是摩擦,憋屈得让人喘不上气。
刘忠华静静看着他情绪激动、眉眼紧绷的模样,心里已然摸清了贾山的真实心思,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反问。
可你一门心思守在草原不走,就能稳稳盼来好前程吗?
草原再好再自在,终究不是你的故土根脉,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羊群,在这片旷野里单打独斗过一生吧?
谁料这话刚落,贾山脸上所有的消极烦闷、凝重抵触瞬间一扫而空,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底骤然亮起光亮,盛满真切的向往与热忱,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不少,周身气场彻底松弛下来。
繁华大城市从不是人人艳羡的安乐天堂,辽阔草原也从来不是吃苦受累的煎熬地狱。
我刚千里迢迢下乡来到这里的时候,满心都是不情愿,处处都觉得别扭难受。
喝不惯腥膻厚重的马奶酒,咽不下干涩顶胃的奶疙瘩,夜里听见远处荒原传来狼嚎,都要攥紧衣角彻夜睡不着觉,那时候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早点熬够时日,赶紧回城脱身。
可日复一日守着草原过日子,慢慢磨合、慢慢沉淀下来,我反倒彻底扎根在这里,真心实意爱上了这片土地。
无拘无束的松弛生活节奏,抬眼望不到边际的青青草场,蓝天白云常年相伴,还有周边牧民实打实的热忱相待、淳朴心肠。
如今就算让我回拥挤喧闹的旗里,看人挤人、车挨车的嘈杂场面,过节奏飞快的日子,我反倒浑身不适应,心里慌得没着落。
每日看不到无边草原,心口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要紧东西,坐立难安浑身别扭。
只要抬眼望见连绵草场、悠悠羊群,我瞬间满心敞亮,浑身都攒满干不完的力气,踏实又安心。
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尖笔直指向远处铺展到天边的碧绿草原,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骄傲笃定。
就说最简单的小事,我在草原上,想放声高歌就毫无顾忌敞开嗓子,想唱什么曲调就随心唱什么曲调。
周遭只会有人顺着歌声附和夸赞,没人嫌我吵闹扰人,更没人上前管束呵斥。
可要是换在拥挤城里街头,我敢这般肆意放声唱歌吗?
不出片刻,铁定被路人围堵指指点点,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强行驱赶呵斥,半点体面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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