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日头刚爬过供销社的青砖瓦房,暖融融的光斜斜洒下来,落在地面残留的暗红鞭炮碎屑上,碎光点点。
年气还没彻底散尽,街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木架子,蒸笼冒着腾腾白气,来往行人身上还裹着过年的新棉袄,袖口领口沾着些许灶灰与烟火气。
县里各行各业都刚收了年假,家家户户忙着拾掇摊子、开工干活,沉寂了几日的小县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就在供销社刚开门、客流最杂的时候,媒婆李大妈挎着个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包,踩着三寸小脚,迈着急促的小碎步,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店里。
她天生一副亮嗓门,穿透力极强,一开口就盖过了店里的人声嘈杂,震得房梁上的细微灰尘簌簌往下落。
“熊建国!你小子藏啥呢?快过来,大妈给你送天大的好事——介绍对象嘞!你猜猜,我给你找的是哪尊金凤凰?”
此刻店里正站着五六个街坊,有拎着粗瓷壶打酱油的老人,有扯的确良布料准备做春衫的妇人,还有两个排队买糖果的半大孩子。
供销社的三名同事也都在各自忙活,有人盘点货物,有人擦拭柜台,人人都清晰听见了李大妈的喊话。
李大妈全然不怕人多看热闹,一双精明的三角眼直勾勾锁定了货架前低头理货的熊建国,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堆着刻意又市侩的热情笑意。
熊建国手里攥着的搪瓷缸猛地一晃,“当啷”一声重重磕在木质货架边缘,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店里格外突兀。
刚分包好的粗白糖纸包晃得散开一道口子,细碎的白糖粒簌簌往下掉,眼看着就要撒满半层货架。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猛地抬头,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蔓延到下颌,再顺着脖颈红到耳根,滚烫的热度几乎要烧起来。
他慌忙伸手死死按住纸包,指尖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心跳瞬间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
熊建国今年刚十九岁,放在七十年代末的小县城,年纪不算稚嫩,却也绝对没到需要匆匆谈婚论嫁、草草定终身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是下乡插队的知青,心里从来就没扎根县城的念头,满心满眼只有回城两个字。
这年头,全县所有滞留的插队知青,无一不是铆足了劲儿盼着回城名额,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都不肯放弃离开小县城、回归原籍的机会。
谁都清楚,一旦在当地娶妻成家,就等于主动绑死在这里,这辈子都很难再挣脱乡土的束缚。
偏偏他还赶上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统考,考前挑灯苦读的日夜、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考题,至今还清晰刻在脑子里。
可高考成绩迟迟没有公示,录取通知书更是杳无音信,悬在半空的等待,早已让他日日焦灼、寝食难安。
这些天,他每天早晚都要绕到供销社门口的绿漆邮筒旁,假装路过,实则反复张望,生怕错过任何一封来自省城的录取信件。
只要能考上大学,他就能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回长沙,和阔别数年的家人团聚,彻底结束颠沛的插队生涯。
这种关键节点,别说娶妻成家,哪怕是半点婚事流言,都足以成为拖累他的枷锁。
看着熊建国僵在原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李大妈笑得愈发得意,只当这小伙子是被天大的好事砸懵了。
她往前凑了两大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偏偏音量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傻小子,懵啥呢?大妈活了大半辈子,还能亏了你?这门亲事,是谭主任家的玉玲!谭玉玲!那可是谭公社主任的独生女!”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得供销社里鸦雀无声。
正在扯的确良布料的妇人猛地停住扯布的手,捏着布料边角愣在原地,眼神瞬间变得微妙。
拎着酱油壶的老大爷也顿住了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诧异,随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死死盯着熊建国。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暧昧、探究、羡慕、看热闹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压向熊建国。
李大妈满脸风光,得意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又伸手重重拍了拍熊建国的胳膊,语气里的诱惑直白又厚重。
“你好好寻思寻思!要是成了谭主任家的上门女婿,好处多到你数不过来!”
“你在这供销社站柜台,天天风吹日晒、搬货算账,累得半死也没多少前途!谭主任一句话,就能给你换公社正式工!”
“哪怕你想去村里中学当公办老师,吃安稳商品粮,谭主任点个头就能办成,比你现在的日子强一百倍!”
李大妈唾沫横飞、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热情得近乎急切,口气里全是笃定,仿佛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
可熊建国始终紧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为难与抗拒,没有半分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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