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愣了一下,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粗糙的短发,耳尖微微发红,浑身透着一股子局促和不好意思。
“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从乡下返城的普通知青,每天在仓库搬货扛包,一身尘土汗味,跟文艺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我真没啥拿得出手的特长,就是下乡之前,在学校的业余乐队里跟着混过两年,学过吹长号,勉强算是有点基础,好几年没碰过乐器,早就生疏透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自卑,自打返城进厂,他每天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体力活,早就忘了当年摸乐器的日子。
一旁的杨婶闻言,眼睛瞬间亮得通透,像是挖到了藏在尘土里的宝贝。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吹长号?那可太巧了!”
“你忘了咱们红星机械厂有官方艺术团?最近市里要办全市职工文艺汇演,厂里艺术团连夜招人补位,管弦乐队正好缺长号手,你这手艺简直是雪中送炭!”
杨婶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最清楚这次汇演对厂里的重要性,也知道车间苦工有多熬人,真心想帮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把。
朱成整个人都懵了,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突如其来的惊喜直冲头顶。
他压根不敢相信,年少时随便学的一门不起眼的手艺,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在这之前,他每天守着仓库的重活,累得腰酸背痛,肩膀常年被麻袋压出红印,只以为这辈子就要困在枯燥繁重的体力活里。
他心里悄悄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期盼,默默祈祷这一次能抓住机会,彻底跳出苦海。
运气似乎真的站在了他这边。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厂区的大喇叭刚响起晨起广播,朱成换好洗得发白的工装,刚走进仓库准备搬货。
两个穿着干净中山装、胸前别着工作牌的人事处干事,径直走到了仓库门口,目光精准落在了他身上。
周围正在干活的工友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抬眼偷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诧异。
人事处的人极少来仓库这种脏乱的地方,但凡被他们单独找上的工人,要么评优升职,要么出了差错,没人猜得透朱成的际遇。
“你是朱成吧?跟我们去一趟人事办公室。”
其中一位年长的干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客气,没有半分架子。
朱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麻袋下意识攥紧,指尖微微发紧,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两人快步走出仓库。
一路走到干净敞亮的办公楼,远离了仓库的尘土和汗臭,朱成心里越发忐忑。
直到落座,那位干事才笑着开口,抛出了让他不敢置信的好消息。
“朱成,你运气不错,厂里班子刚敲定,你的人事档案留在仓库挂名就行,不用再下车间、跑仓库干体力活了。”
“正式调去厂艺术团管弦乐队,任职长号演奏员,全职参与排练和汇演。另外乐队目前缺单簧管人手,你顺带兼任,好好练,别辜负厂里的看重。”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了朱成心上。
他怔怔坐在椅子上,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喉咙发紧,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用扛沉重的麻袋,不用熬日复一日的体力活,不用再忍受风吹日晒、满身尘土,这是他进厂以来,最奢望的一件事。
他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积压了许久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压在心头大半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有这份好运,一半是杨婶热心举荐,一半是赶上了时代风口。
七十年代末,举国上下掀起文艺宣传热潮,文艺汇演、文艺下乡是重中之重的宣传工作。
市里每月有展演,季度有评比,年底有全市职工大型汇演,各个国营工厂、企事业单位,全都不敢有半点松懈。
汇演成绩直接挂钩工厂年度评优、领导政绩,红星机械厂对此格外重视,不惜砸经费、请名师,只求能拿个好名次,为工厂争光添彩。
厂里特意高薪聘请了市音乐学院的资深老师黄指挥,全权负责艺术团的排练和演出。
专业名师入驻后,艺术团的标准瞬间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以往松散随意的排练模式彻底作废,所有训练流程全部正规化、专业化。
随之而来的,是所有人都扛在肩上的巨大压力。
厂里普通工人到点下班、按时休息,艺术团的成员却要全员留下来加班排练。
常常从傍晚练到深夜,厂区的路灯亮了又暗,排练大厅的灯光却从未停歇。
每个人都练得嗓子沙哑干涩、手腕胳膊酸痛发麻,指尖磨出薄茧,却没人敢偷懒懈怠一次,一旦出错就会被黄指挥当场点名批评。
朱成却是暗自庆幸,老天待他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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