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六天,丁秋生指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师部医院《诊断证明》,指腹因为用力过度,捏得纸张边缘微微发皱、卷起毛边。
怀里贴身揣着一瓶棕色玻璃瓶装的D860降糖药,瓶口用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层层裹紧,又塞进缝在内衣内侧的小布袋里压实,生怕路途颠簸磕碎瓶身、撒掉半粒药片。
他踩着兵团驻地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回走,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端,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轻快,整个人几乎要飘起来,心底的狂喜压都压不住。
在他眼里,这瓶不起眼的廉价降糖药,根本不是治病的药剂,而是他挣脱云南边疆苦寒、逃离知青插队命运、重返繁华上海的唯一通行证。
早在出院前一晚,他就借着病房昏暗的煤油灯,提前写好了一份全休一个月的请假条。
字迹写得工整规矩,没有一丝潦草,反复对折成方正的小方块,边角捋得平平整整,和盖着医院鲜红公章的诊断证明叠在一起,妥帖放进帆布公文包最内层。
收拾妥当,他径直去找了管人事的干事小方。
递材料的瞬间,他刻意垂下眼皮,微微蹙起眉头,单手虚扶着后腰,肩膀微微塌着,刻意压低脚步,装出一副体虚乏力、连站久了都费劲的病弱模样。
可低垂的眉眼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亢奋,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每一下都在呐喊:成了,第一步稳了!
只要走完这一步,他谋划已久的病退之路,就稳稳踏出了最关键的一半,离回沪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截。
从这天起,丁秋生彻底过上了一种外人看着孱弱闲散、自己却无比踏实惬意的日子。
他依旧每天准时到岗,从不迟到早退,表面上兢兢业业,半点不敷衍工作。
日常依旧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誊写报表、接听专线电话,都是最轻省的文职活计,半点重活都不沾。
可他的心境,和从前早已是天差地别。
从前坐办公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脑子里时时刻刻盘旋着焦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看不到头的插队生涯?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日思夜想的上海城?
那种无根漂泊的惶恐、困在边疆的绝望,日夜缠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他每安稳待一天,就意味着病退手续往前推进一分,每多熬一个朝夕,就离家乡更近一步。
整个兵团驻地的领导和同事,全都听说了他患上糖尿病的事,人人都说是难得的“富贵病”。
在这个人人面朝黄土、靠体力挣工分的兵团,不用干活还能养病的病,在众人眼里格外金贵。
所有人都默认,他早晚要走病退流程回上海,没人会刻意为难他,反而处处格外关照。
办公室打印红头文件,有热心同事主动接过他手里的活,不让他费一点力气。
营里有跑腿送信的杂活,大家都会下意识绕开他,生怕累到他的身子。
就连往日里最严苛、最爱抓考勤挑毛病的老领导,每次路过他办公桌,都会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地多问一句:“小丁,身体今天好些没?别硬撑,不舒服就歇着。”
丁秋生心里跟明镜似的通透,他太清楚这份优待是怎么来的。
这是他用一张伪造的诊断证明换来的短暂安稳,是返乡前最后的缓冲期,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所以他格外珍惜这段日子,哪怕手头的工作再琐碎、再无聊,也做得一丝不苟、毫无纰漏。
甚至比没生病之前更加勤恳踏实,任劳任怨,眼里有活、手里有事。
他就是要装出一副老实本分、因病拖累的可怜模样,不与人争、不惹是非,绝不留下任何作风问题、工作纰漏的把柄,只求稳稳当当走完最后这段路,顺利拿到病退批复。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病退的审批流程,远比表面看起来繁琐百倍。
从营级初审、团级复核、师级终审,再到对接云南农垦总局、辗转上海知青办,层层关卡、环环相扣。
跨两省、多部门来回流转,一纸手续动辄就要耗时数月,稍有不慎就会被卡住退回。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乡知青,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根本左右不了审批进度。
只能按捺住性子苦苦等待,可骨子里积压数年的急切,让他根本坐不住、静不下来。
他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找合适的机会在领导面前旁敲侧击,吹吹耳旁风,悄悄催促手续进度,生怕哪个环节被搁置、被遗忘。
或许是他的执念太过深重,也或许是老天真的想帮他一把。
就在他从师部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收发室送来一摞积压大半个月的旧报纸。
泛黄的报纸带着油墨和纸张受潮的霉味,整整齐齐码在木质收发柜的角落,无人问津。
办公室其他人都懒得翻看这些过时的旧报,唯独心里藏着盘算的丁秋生,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
可就是这随意一翻,一则刺眼的标题,瞬间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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