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渐长,褪去少年稚气的罗文凯,读书的眼界也彻底打开,不再局限于浅显的小册子,一心钻进了厚重正规的印刷本专着里。
村里供销社售卖的通俗读本、邻里传阅的残缺小册子,文字粗浅、故事单薄,早已填不满他愈发开阔的眼界。在那个书籍稀缺、知识闭塞的七十年代,他拼尽全力搜罗一切正规专着,哪怕书页泛黄、封面破损、缺少扉页,也视若珍宝。
读《西游记》,他打心底里崇拜大闹天宫、敢斗强权的孙悟空,羡慕那份无拘无束、不畏权贵的刚烈底气。
尤其是孙悟空不惧天庭威压、敢于打破条条框框束缚的模样,总能让身处底层、受尽冷眼的罗文凯心生共鸣,那是他被困乡村泥泞里,最向往的自由与风骨。
读《三国演义》,刘备的仁厚、关羽的忠义、诸葛亮的智谋,深深扎根在了他的心底。
乱世之中依旧坚守本心、不负初心的处世姿态,让他看清,真正的强者从不是恃强凌弱,而是身居低谷仍存仁心、身陷困顿仍有格局。
这三种刻在骨子里的品性,潜移默化浸染着罗文凯,让他在贫瘠枯燥的乡村岁月里,始终守着本心,待人宽厚、做事踏实,一言一行都透着和同龄农人截然不同的端正格局。
同龄的乡村少年,大多早早被农活磨平心性,整日计较几分口粮、几句闲言,眼界困于一方田地,心性流于市井琐碎。
唯独读《水浒传》,他和旁人的观感截然不同。
村里大半村民,只爱看梁山好汉劫富济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桥段,图的是一时的酣畅淋漓。
书中一众草莽英雄快意恩仇,他满心欣赏,却从未刻意追捧,唯有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让他满心酸涩,共情到极致。
一身绝世武艺、满腔报国赤诚,未曾作恶半分,却遭奸人陷害、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空有一身本领,只能隐忍蛰伏、无力反抗,这份憋屈与无奈,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罗文凯心底。
那台锈迹斑斑的老式收音机挂在大队部的土墙上,喇叭沙哑浑浊,每到傍晚播报戏曲时,半个村子的人都会围坐旁听,唯有罗文凯,总能在喧闹里听出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无人的时候,他总会低声哼唱那段荡气回肠的唱词:“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满怀激愤问苍天!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诛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天啊,天!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
每每独处田埂、独坐油灯下,他都会轻声默念这段唱词,嗓音青涩却带着压抑的沉郁,唱到最后几句,声音总会微微发颤。
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反复咂摸、细细品味,唱到末尾,喉间时常泛起一阵苦涩的哽咽。
无人知晓,这个平日里沉默踏实、任劳任怨的年轻农人,心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不甘。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空有一身本事、一腔热血,却被世俗时局、无端偏见死死困住,纵有满心抱负,也只能被动隐忍、无力挣脱。
只因父亲的过往牵连,他自小就比旁人低一头,评优轮不到、好事沾不上,哪怕再勤恳、再努力,也会被人戴着有色眼镜打量,所有付出都轻易被一句出身偏见抹杀。
他常常暗自思忖,父亲当年在福泉山接受思想改造,日日劳作、受人非议、有苦难言的日子,定然也藏着这般报国无门、蒙冤受屈的愤懑与悲凉。
父亲从不曾在他面前诉苦半句,常年沉默寡言,脊背日渐佝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如今他终于慢慢读懂了父亲的隐忍。
历朝历代,无数忠良之士因直言仗义蒙冤受困,这份无人共情的孤寂与憋屈,大抵都是相通的。
漫长的低谷岁月里,周遭尽是冷眼与排挤,人人都在世俗偏见里随波逐流,唯有他,在书籍里守住了一丝清醒与倔强。
人生晦暗无光的岁月里,远在上海的姑母,是罗文凯一家最温暖的救赎,也是他人生路上难得的贵人。
姑母心肠柔软、心底善良,早在他家最窘迫、吃了上顿没下顿、处处受人排挤打压的艰难时日,就时常偷偷寄来粮票、布票和生活费,默默帮衬一家人熬过绝境。
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粮票、布票堪比硬通货,普通人家省吃俭用都不够度日,姑母在上海生活也并不宽裕,却次次省出份额,千里迢迢寄回乡下,每次汇款单、包裹单抵达,都能帮家里熬过最艰难的饥荒日子。
她深知罗文凯天资聪慧、酷爱读书,即便被迫辍学,也从未荒废学业,便屡屡叮嘱他,辍学不代表弃学,身处逆境更要以书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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