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解下绑腿,用力勒在肚子上,绑腿瞬间就被血浸透了。
话音未落,一块燃烧弹从窗口扔进来,“嗤”地一声冒出白烟,地下室瞬间成了火海,灼热的气浪燎得人睁不开眼。
周少武被两个战友猛地推出后窗,他在空中回头,看见春生抱着一个日军扔下来的手榴弹,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火舌舔着他的军装,他听见春生在火里喊“爹,俺给你争光了!”然后就是一声闷响,火焰从窗口喷了出来。
南门的商会会馆里,伤兵已经堆到了门口,连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都躺满了人。这里原是宜昌商人议事的地方,雕梁画栋,此刻却成了临时伤兵站。
没有药品,没有绷带,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找不到——长江边的取水点早就被日军的狙击手封锁了。
医生老李是城里“回春堂”的坐堂先生,穿着沾满血污的长衫,把自己最后几盒烟丝泡在老乡送来的米酒里,往伤员的伤口上抹,说是能消毒。
烟丝混着酒渗进伤口,疼得伤员们浑身抽搐,咬碎的木棍扔得满地都是,有个伤兵疼得晕过去,嘴角还挂着血沫。
17岁的梅香蹲在角落里,正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包扎,她用的是自己的蓝布褂子,撕成一条条的,用力勒在伤口上。
她的哥哥原是364团的号兵,在土门垭阻击战中吹冲锋号时被流弹打中了喉咙,没能跟回来,现在她把哥哥的铜号嘴揣在怀里,给伤员包扎时,就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冰凉的铜器能让她稍微定神。
“梅香妹子,给俺也弄弄。”一个伤兵指着自己流血的腿,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他的裤腿被炮弹皮撕开,露出的胫骨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戳在外面。
梅香刚走过去,就听见会馆的大门被撞开了,“哐当”一声,两扇朱漆大门倒在地上,日军端着枪冲了进来,皮靴踩在碎木片上咯吱作响。
老李抓起手术台上的手术刀,挡在伤兵前面,他的手在抖,声音却很响:“要杀杀我!他们都是伤兵,放了他们!”日军的军官戴着白手套,拔出指挥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冷笑一声,嘴里吐出几个生硬的中文:“支那人,都该死。”
梅香突然抓起墙角的扁担,那是她刚才挑水用的,此刻像疯了一样朝着军官的腿狠狠砸下去,“啪”的一声,军官的腿弯被砸中,惨叫着倒下,指挥刀掉在地上。
旁边的日军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梅香,她闭上眼睛,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枪声,原来是周少武带着残部冲了进来,他们刚从三义街的火海里冲出来,脸上还沾着烟灰。
周少武把梅香拉到身后,手里的刺刀还在滴血,那是刚捅进一个日军胸膛的:“妹子,别怕,有咱在。”
鼓楼街的战斗,成了一场玉石俱焚的死拼。
这里是宜昌老城的中心,四周围着青砖高墙,只有一个街口能进出。
王大奎带着三十多个弟兄被日军的火焰喷射器困在一家茶馆里,他原是东北军的老兵,九一八后跟着部队一路南撤,脸上有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刀疤,是在长城抗战时留下的。
火舌舔着门板,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弟兄们咳得撕心裂肺,有人用破布蘸着茶水捂嘴,眼里全是泪水。
王大奎看着弟兄们被烟呛得焦黑的脸,突然扯开嗓子唱起了东北的小调:“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
弟兄们跟着唱,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比枪炮声更有力量,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当日军撞开大门,火舌像毒蛇一样窜进来时,王大奎抱着最后一颗手榴弹冲了上去,拉响引线的瞬间,他对着弟兄们喊“下辈子还做中国人!”
爆炸声过后,鼓楼街安静了下来,连苍蝇飞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只有茶馆的梁木还在噼啪作响,烧红的窗棂映在地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周少武带着人冲过来时,火已经小了些,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分不清是木头还是人肉。
他在灰烬里扒拉,只找到半块东北军的帽徽,黄铜的,上面刻着“东北边防军”字样,还沾着没烧尽的布条和一小块碎骨。
他把帽徽揣进怀里,对着废墟深深鞠了一躬——不管是川军还是西北军,不管是东北军还是中央军,到了这儿,都是守土的中国人,都是为了挡住这群强盗。
天色擦黑时,枪声渐渐稀了些,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在街巷间回荡。
周少武靠在断墙上,墙是用糯米汁混着石灰砌的,异常坚固,此刻却也布满了弹孔。
他清点人数,跟着他冲进城的三十多个弟兄,现在只剩下七个,其中三个还带着伤。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是出发前娘烙的玉米面饼,硬得像石头,他用牙咬开,掰成七份,递给弟兄们,自己嚼着一块碎渣,硌得牙床生疼。
他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街巷,二马路、三义街、鼓楼街……
那些熟悉的地名,此刻都成了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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