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大云山,早已没了秋日里最后一丝温存。
山风像是被冻硬的刀子,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在山谷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竹林发出“呜呜”的哀鸣,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荡开,仿佛有无数屈死的魂魄在寒风中盘旋、哭诉,缠得人心里发紧,后颈直冒凉气。
王狗子把破军装的领子使劲往上拽,粗糙的棉布磨得脖颈火辣辣地疼,可那股子钻骨的寒气像是长了眼睛,专挑骨头缝往里钻,冻得他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他趴在离日军物资转运点三十步远的茅草丛里,草叶上的白霜被体温焐化,又在瞬息间结成薄冰,湿漉漉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腿渗进来,
小腿肚子一阵阵抽筋,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筋络里翻来覆去地拧,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来。
转运点外围的木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松树桩钉的,好些地方已经歪歪扭扭,露出能塞进半个人的缝隙,却依旧像道无形的屏障,圈出一片不容侵犯的禁地。
两盏马灯用锈迹斑斑的铁丝拴在栅栏桩顶端,昏黄的光晕在狂风里剧烈摇晃,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勉强照亮栅栏内丈许见方的地方。
四个日军哨兵裹着厚重的呢子大衣,把自己缩成一团,在栅栏内来回踱步,军靴底的铁掌碾过冻得邦硬的土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王狗子紧绷的心上,让他忍不住攥紧了腰间那把磨得锃亮的短刀。
更远处,三座仓库黑黢黢地蹲在山坳的阴影里,像三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里面的“猎物”——
日军未来三天的粮草,还有刚从前线运到的弹药箱,铁皮箱子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那正是他们今晚要虎口拔牙的目标。
“老栓,你瞅西边那哨兵的脚。”王狗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李老栓,声音压得像蚊子振翅,几乎要被风吞没。
恰在此时,一缕惨白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短暂地照亮了地面,最西边那个哨兵的军靴清晰可见,靴底总是不经意地蹭着栅栏下一块边缘松动的青石板,每蹭一下,石板就会发出细微的“咯”声。
“那石板底下八成是空的,一踩准响,是个活警报。”
李老栓往嘴里塞了块冻得硬邦邦的红薯,牙齿咬下去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淀粉的碎屑顺着嘴角往下掉。
他眯着眼睛,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仓库后面那片半人高的蒿草——
怪得很,别处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唯有那片蒿草纹丝不动,连带着周围的风都像是绕着走。
太静了,静得透着股子邪气,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张,”他扭头对身后缩着脖子的新兵说,声音里带着点被冻出来的沙哑,
“你往左边挪二十步,借着那块歪脖子石头挡着,仔细看看蒿草里有没有啥反光的东西,特别是枪管那种亮闪闪的。”
小张刚入伍三个月,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眼神里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步枪的背带攥得死紧,猫着腰,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步一挪地往左边蹭。
草叶上的冰碴子蹭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没一会儿,他又悄无声息地爬回来,脸都白了,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李叔,草里……草里有枪管,不止一根,好几处都闪着光呢,像是有人正举着枪瞄着这边。”
李老栓“呸”地吐掉嘴里的红薯渣,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狗日的小鬼子,果然设了套等着咱们钻。
反夜袭队藏在那儿,就盼着咱们摸过去,好给咱们来个一锅端。”
他摸出腰间别着的两个竹筒,晃了晃,里面的干辣椒粉和生石灰发出“沙沙”的轻响,
“想钓咱们?今儿就让他们好好尝尝咱们的‘辣子宴’,保管辣得他们爹妈都认不出来。”
王狗子解下腿上的绑腿,利落地把三块磨得溜圆的鹅卵石裹在里面,打成个结实的小包裹。
他眯着眼瞄准左边二十米外的一片矮树丛,深吸一口气,猛地扬手甩了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树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开,像是有人不小心踩中了陷阱,格外刺耳。
“那尼莫诺达.(日语,什么人?)”
栅栏上的哨兵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齐刷刷地端起枪,手指紧扣在扳机上,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来源处,连呼吸都屏住了。
仓库后的蒿草里突然窜出五道黑影,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举着三八大盖就朝着矮树丛扑了过去。
他们的军靴急促地踩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枪托撞到树干上的“砰砰”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连带着子弹上膛的“咔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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