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雪终究是歇了,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只留下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湘北旷野之上。
天地间昏沉得如同泼翻了的墨汁,连风都带着股子凝滞的寒意,刮过脸颊时像钝刀子割肉,疼得人心里发紧。
新墙河的冰面下暗流涌动,映着铅云,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临时指挥部就扎在新墙河南岸的一处高坡后,不过是几捆茅草、几根立柱搭起的棚子。
四壁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寒风卷着雪沫子穿堂而过,呜呜咽咽的像哭丧,吹得桌上那张泛黄起皱的作战图纸哗哗作响,边角都卷了毛边。
棚外的炮火余音还在远处隐隐滚过,带着地动山摇的震颤,每一次震动都让棚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灰,落在将领们的军帽上、肩头,没人伸手去拂——
大战前夕的窒息感早已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一场决定整次湘北会战走向的军事会议,就在这漏风的茅草棚里紧急召开。
这会议,决定的是数万将士的生死,是长沙城的存亡,更是三湘大地乃至华中抗战大局的走向。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一身笔挺的黄呢子戎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透着肃然的冷光。
他身姿挺拔如松,哪怕站在泥泞潮湿的泥地上,脚下也像生了根,稳稳立在沙盘正中。
沙盘里的新墙河、汨罗江、长沙城、影珠山,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着,勾勒出一张沉默的杀网。
年过五十的薛岳,脸上刻着常年风霜与战火打磨出的刚毅棱角,眉眼间自带一股治军多年的凌厉锋芒,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前两次长沙血战,都是他临危受命,硬生生从日寇铁蹄下抢回一线生机,挡住了南下的狂潮。
此刻大战再起,他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底,却藏着翻涌的雷霆——
那是筹谋已久、志在必得的杀局。
棚内挤满了将领,参谋、军长、师长,旅长们按序列站在两侧,人人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落地轻而稳。
没人敢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得硬生生憋回去,沉闷的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一战,跟前两次拉锯死守不一样,
是赌上第九战区全部家当、赌上三湘大地、
赌上华中抗战根基的绝地决战,赢了,能喘口气;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薛岳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探照灯似的,从每张凝重的脸上滑过,最终落在了一侧端坐的刘湘身上。
刘湘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泛着青,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算这样,他依旧坐得端正,腰杆没塌,眼神里那股子劲也没散,灼灼地盯着沙盘,半分退缩倦怠的意思都没有。
薛岳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世人总轻看川军,说他们装备差、枪械旧、补给跟不上,算不上精锐王牌。
可真论起抗战这几年,最忠义、最敢死战、最不负家国的,偏偏就是这支常被小瞧的川军。
自出川那天起,巴蜀子弟转战千里,从淞沪到徐州,再到如今的湘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从没喊过一声苦,从没退过一步路。
这次新墙河这道天炉的第一道口子,最苦、最险、伤亡最惨烈的死守任务,除了川军,没人能扛起来,没人敢接过去,更没人能死撑到底。
薛岳收回目光,抬手指向沙盘上新墙河、汨罗江、长沙城、影珠山四点连起来的那条线,那是整个战局的命脉。
他的声音洪亮沉厚,像砸在铁板上,穿透了棚内的沉闷,字字都带着千钧力道:
“诸位同仁!”
“民国三十年冬,日寇大将阿南惟几,集结了第六、第四十两个精锐师团,还带着炮兵、航空兵、辎重部队好几万,又要挥师南下,第三次来犯长沙!”
“小鬼子仗着自己兵强马壮,以为咱们打了两仗,兵也累了,将也乏了,战力耗得差不多了;以为湘北的防线早就打烂了,空虚得很,一戳就破。
他们的心思毒得很——想快点冲破新墙河,直扑长沙,打通粤汉线,把华中的抗战防线拦腰斩断,彻底把咱们军民的抗战士气给打垮!”
话音刚落,棚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第六师团这四个字,像根毒刺,扎在每个华夏将士的心上。这支参与过南京屠城的部队,满手都是同胞的鲜血,恶名昭着到了骨子里。
他们嗜血残暴,装备精良得吓人,战术又凶又狠,自侵华以来一路烧杀抢掠,破关夺城,屠戮了多少山河百姓,是所有中国人心里最深的血仇,最恨的死敌。
光是想想那些惨状,将领们的手就忍不住攥紧了,指节泛白。
薛岳的眸光骤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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