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醋厂拐弯处时,他下意识地减速,眼睛盯着老槐树那边。树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个弯腰的人在招手。
那东西还在。我妈的声音发颤,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舔着柴禾,发出的声。
这次它没在路中间,在路边,背对着王叔,朝着醋厂隔壁的方向走。那个方向有条岔路,路口立着块歪脖子石碑,上面刻着三棵树村,通向村里的公坟,埋着村里早夭的孩子和没成家的光棍,平时除了上坟,没人往那边去。
王叔这时候才后脊梁冒冷汗,我妈往窗外看了看,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脚踝了,他突然想起,三棵树村几十年前出过个矮子,是个瘸子,夏天总戴顶草帽,后来在醋厂附近淹死了,就埋在公坟最边上。小时候他娘跟他说过,让他别靠近那片坟地,说里面有个矮矬子,专抓小孩。
摩托的声音在寂静的路上格外响,像在敲鼓。王叔不敢再看,拧着油门冲过了拐弯处。后视镜里,那顶草帽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蒿草挡住了,只露出个模糊的灰影,还在慢慢往前挪。
他当时就一个念头:赶紧到工地,赶紧见到人。我妈说,手里的鞋底已经纳好了大半,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排整齐的小牙。
王叔到工地时,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上泛着点红,像抹了层血。工友们都在工棚里烤火,铁皮烟筒咕嘟咕嘟冒着烟,里面传来打牌的吆喝声和咳嗽声。看见他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都问他咋了。
他哆哆嗦嗦把刚才的事一说,我妈拿起鞋底,竹针又开始在布上穿梭,有个本地的工友,姓李,五十多岁,脸膛黝黑,手里夹着旱烟,听了一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他是撞着矮矬子
矮矬子就是那个淹死的瘸子矮子。本地老人说,他死得冤,怨气重,冬天总爱出来溜达,沿着他生前常走的路晃悠,看见不顺眼的,或者跟他的,就会跟着,直到把人缠出点事才罢休。
王叔一开始不信,我妈说,他年轻时候在砖窑厂见过死人,觉得人死了就是一把灰,哪来的鬼。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大冷天的,说不定是哪个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捣蛋,戴个草帽逗他玩。
可他心里不踏实,干活的时候总走神。他是瓦工,负责砌墙,手里的砖明明对准了线,落下去却偏了半寸;灰浆抹得好好的,转眼就觉得稀了,要再加把水泥。有次递砖给上面的工友,差点没接住,砖头在脚手架边上晃了晃,砸在地上,摔成两半,像颗裂开的牙。
出事是在早上七点多,我妈叹了口气,竹针停在半空,他骑着摩托去镇上买早饭,工棚里的人都饿了,让他捎二十个包子、五碗胡辣汤。刚出工地没多远,就出事了。
那段路是段下坡,不算陡,但路面结冰,滑得厉害。王叔骑得很小心,车速放得慢,眼睛盯着前方,时不时捏捏刹车,试试灵不灵。他说,当时他看见路中间有个影子,矮矮的,戴着草帽,正慢慢往前走,跟在醋厂拐弯处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吓得赶紧刹车,摩托一声,轮胎在冰上打了个滑,车尾往旁边甩,我妈比划着,身体往一侧歪了歪,他想往旁边躲,打了把车把,可那影子好像就在他眼前晃,不管他往哪边拐,那影子都在正前方。他一慌,车把拧得过了头,摩托直接冲下了路基。
路基下面是片荒地,堆着些废弃的石头,是以前修桥剩下的,棱角锋利,像一排排牙齿。摩托一声撞在石头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把猛地向后顶,撞在王叔的胸口,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被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左手手腕先着地,在石头上划了道大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雪,像绽开了朵红梅花。
工友们听见动静跑过去,我妈说,离老远就看见摩托斜插在石头堆里,前轮都变了形,像只折断的胳膊。王叔躺在雪地里,手还在流血,顺着指缝往雪里渗,他想爬起来,可一使劲,手腕就钻心地疼,疼得他直咧嘴,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袄。
可奇怪的是,等工友们跑到路中间,啥都没有。
连个脚印都没有,我妈说,地上的雪是新下的,平平整整的,像铺了层白毯子,别说人了,连个畜生走过的痕迹都没有。李工友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用手扒拉着雪,说这地方邪门,矮矬子是真看上王叔了。
王叔被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医生用生理盐水给他冲伤口,疼得他嗷嗷叫,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缝了七针,手腕上留下了那道像蚯蚓的疤,医生说幸好没伤着骨头,不然这辈子都干不了重活。工头来看他,手里拎着袋苹果,说他是自己不小心,冰天雪地骑那么快,得吸取教训。
王叔急了,说真有个戴草帽的矮子,就在路中间,我妈说,可谁信啊?大冬天戴草帽,还往坟地走,听着就邪乎。有个年轻工友还笑他,说是不是昨晚喝多了,产生幻觉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半夜起床别开灯请大家收藏:(m.2yq.org)半夜起床别开灯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