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的喇叭在头顶响,铁锈味混着夏末的汗味钻进鼻腔。校长的声音像钝锯子磨着朽木,每个字都带着毛刺:......珍惜青春,不负韶华......我坐在操场第三排的塑料凳上,手指抠着凳腿的裂缝——校服裙太长了,灰扑扑的布料盖住脚踝,廉价的塑料凉鞋跟卡进砖缝,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松动的水泥。
林淼,发什么呆?同桌赵晓雅用胳膊肘撞我,她的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色,一会儿集体拍照,王老师说谁走神就罚抄校规二十遍。
我了一声,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飘向校门口。铁栅栏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锈迹,像排没牙的嘴。栅栏外站着个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几乎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胡茬青黑,像没长好的草。他的手指在栅栏上慢慢划着,一节一节地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划过铁栏杆时,发出的轻响。
心脏突然擂起鼓,震得耳膜发疼。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那双手、那个微微佝偻的站姿,甚至他低头时帽檐投下的三角形阴影,都熟得像刻在骨头里。就像......就像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剪影,总在雾里对我招手。
......各班按顺序退场,准备拍照。喇叭里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吓得一哆嗦,凉鞋跟彻底卡进砖缝。再看校门口时,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卖冰棒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经过,塑料箱里的冰袋作响。
人群像被捅的蚁穴,瞬间涌动起来。前面的男生猛地往后一撞,我踉跄着往前扑,膝盖磕在凳腿上,疼得眼冒金星。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那个男人。
他的手心烫得像烙铁,带着股硝烟味和铁锈味,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腕的皮肉里。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扫过我耳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再不走,他们就把你塞进面包车后座了。
我抬头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虹膜是很浅的褐色,瞳孔里映着操场上方的红旗,红得像凝固的血。他们是谁?我问,喉咙发紧,脚却已经跟着他站起来,凉鞋跟地断在砖缝里。
周围的尖叫像潮水一样涌来。抓小偷啊!有人扯着嗓子喊,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我回头时,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个黑沉沉的东西,枪管很短,枪口还冒着缕青烟。刚才撞我的那个男生倒在地上,白衬衫左胸洇开一朵红花,正慢慢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你杀人了?我的声音在抖,却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跟他的踩在同一节拍上,一点都没乱。
他没回答,只是抓得更紧了。铁栅栏被他一脚踹开,尖锐的铁丝划破了我的胳膊,血珠渗出来,像串碎玛瑙。他低头瞥了一眼,突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连帽衫带着他的体温,后颈处还有块没洗干净的暗红污渍。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血。他说,指腹擦过我胳膊的伤口,粗糙得像砂纸。
我们在玉米地里跑了整整一夜。
玉米叶割得脸颊生疼,露水打湿了裤脚,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阿野的枪时不时地响一下,震得玉米叶簌簌往下掉,身后的警笛声就会远一点,像被吓跑的狼。我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和泥粘在一起,结成硬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肉疼。
你叫什么?我问,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说话时嘴角扯起结痂的伤口。
阿野。他停下来喘气,背靠着粗壮的玉米杆,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左边眉骨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太阳穴,像条没愈合的蛇。你呢?
林淼。
淼淼。他念我的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尝什么甜东西,好听。
他从裤兜里掏出块锡纸包的巧克力,塞给我。锡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巧克力早化了一半,软乎乎的。他自己则从怀里摸出颗黄铜子弹,用牙齿地咬开底火,倒出里面的黑色火药,小心翼翼地撒在胳膊的伤口上。的一声,他皱着眉,眼尾的疤跟着抽动,眼里却没什么表情,像在看别人的伤口。
为什么带我走?我嚼着巧克力,甜得发苦,粘在牙上,像没化的血。
他们要抓你。他把用过的子弹壳扔进地里,壳子滚进玉米根下的阴影里,你爸妈把你卖给器官贩子了,今天动员大会,就是要趁拍照人多,把你偷偷塞进白色面包车。
我想起爸妈昨天塞给我的牛奶,温热的,说喝了睡得香。当时没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那股奶味里混着点奇怪的腥气。还想起他们看我时躲闪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我捂着嘴蹲下去,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阿野拍着我的背,手掌很大,带着枪茧,落在背上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天亮时,我们在公路边抢了辆卡车。司机是个红脸膛的大叔,被阿野一枪托砸在后颈上,哼都没哼就软倒在路边。我爬进驾驶室,发现座位底下有本驾驶证,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憨,露出两颗虎牙。我们会遭报应吗?我摸着驾驶证上的塑料壳,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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