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们没上成课。王老师看林晓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赶紧给妈打了电话。回家的路上,林晓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把我的手都泡潮了。走到老楼门口,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五楼,漆黑一片,像有张嘴在等着我们,连平时亮着的楼道灯都灭了。
她会不会还在?林晓的声音发飘,像踩着棉花说话。
我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掏出妈给的小手电,摁亮了往楼梯上照。光柱扫过一级级台阶,照出墙根的霉斑,照出扶手掉的漆,一直照到五楼。木门关得好好的,门缝里没光,跟平时一样。可门框上,好像沾着点什么,白花花的,像......像她刚才说的布条纤维,一缕一缕的,贴在掉漆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老楼的楼道,漆黑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噔噔噔的,在空荡的楼道里回音特别大。走到五楼,看见那个白衣女人站在我家门口,背对着我,头发垂到腰,白衣服拖在地上,沾着点灰。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她慢慢转过身,脸还是那么白,嘴角咧着笑,跟林晓描述的一模一样。突然朝我伸出手——她的手也是白的,指甲又尖又长,像涂了白漆,指尖还沾着点黑灰。
来玩啊。她的声音像风吹过玻璃,林晚也在呢。
我这才发现,林晓站在她旁边,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衣服,头发也跟她一样长,垂到腰,正对着我笑,笑得跟那女人一模一样,眼睛里也是纯黑的,看不到眼白。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睡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扭头看林晓的床,她也坐起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脸上还挂着泪,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也梦见了?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抱着哭了半宿,肩膀对着肩膀,互相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抖。妈被吵醒了,穿着睡衣过来敲门,大半夜的哭什么?又吵架了?她以为我们又为了橡皮的事闹别扭,骂了两句多大点事又睡了。可我们知道,不是吵架,是那个女人,她钻进我们梦里了。
从那以后,她总来。
有时候在梦里跟我们跳皮筋,她的白衣服飘得像朵云,跳着跳着,皮筋突然变成了头发,又黑又长,缠得我们喘不过气,勒得脖子疼,像被人掐着。她就在旁边笑,笑得响,声音像碎玻璃,扎得人耳朵疼。
有时候在梦里追我们,从五楼追到一楼,她跑得不快,步子慢悠悠的,像在散步,可我们怎么跑都甩不掉,腿像陷在泥里。我们跑到二楼的灯底下,她就停在阴影里,咧着嘴看,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猫。等灯一闪一闪快灭的时候,她又慢慢跟上来,白衣服的一角在阴影里晃,像条尾巴。
最吓人的一次,梦见她坐在我们家沙发上,跟妈一起择菜。妈背对着我们,正在摘青菜叶子,没看见她。她穿着白衣服,手里拿着颗青菜,朝我们晃了晃,嘴角的笑里沾着点绿,像刚吃了生虫子,牙齿缝里还塞着点菜叶。我们想叫妈,可怎么都喊不出声,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们不敢跟妈说,怕她骂我们胡思乱想,说我们是看了恐怖片。可每次路过五楼楼道,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总忍不住回头看。有次林晓回头,突然地叫了一声,拉着我就跑,跑下楼才说,她看见那女人站在三楼的灯底下,正对着我们笑,灯闪了两下,灭了,她也不见了,就剩片白影在黑暗里晃了晃。
她是不是想让我们跟她走?有天夜里,我们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林晓突然问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摸了摸她的手,还是冰的,比平时更冰,像揣了块冰坨子。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梦里她总说跟我来,有好玩的,她的手伸过来时,我总能闻到股淡淡的香味,像妈用的友谊雪花膏,又像......像老楼墙根长的白霉,甜丝丝的,却透着股冷意。
五年级那年的一个雨夜,我们又梦见她了。这次她没笑,也没追我们,就站在五楼楼道里,白衣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像层薄冰,能看见底下模糊的轮廓。头发也湿了,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我要走了。她说,声音里没了以前的飘忽,变得沉沉的,像浸了水,你们长大了。
去哪?林晓问,声音里居然有点舍不得,说不清是为什么,好像她来的次数多了,我们居然有点习惯了。
她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然后转身走进那片漆黑里,白衣服慢慢变淡,像被雨水冲淡的墨,最后像滴墨一样融进黑暗里,不见了。
那天早上醒来,我们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走到五楼楼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光斑,亮得晃眼,连空气里的霉味都淡了。我突然发现,楼道的墙好像白了点,以前总觉得阴沉沉的,现在居然能看见墙上的裂缝了,还有小时候我们用蜡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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