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婆婆说的“爷爷抓过五步蛇”。可五步蛇是棕的,头是三角的,性子烈,哪有这么红的?这么安静的?这东西,怕不是王大爷说的“怪蛇”?他说过深山里有长角的蛇,能听懂人言,见了就得躲。
风又吹过来,这次是往我这边吹的,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别的味——像腐烂的红薯,甜丝丝的,又有点发臭,闻着让人头晕,像喝醉了酒。我往后退了退,脚踩在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滑倒,镰刀在手里晃了晃,刃口的影子扫过土台,那蛇头突然定住了,眼睛好像更黑了。
土台上的蛇头往洞口缩了缩,藏在蒿草后面,只露出半个头,眼睛还盯着我。那眼神,不像动物的眼神,倒像人,带着点……好奇?就像我看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那样,想靠近,又有点怯。
我手里的镰刀开始抖,不是我想抖,是胳膊自己在颤,像抽了筋。明明觉得它不吓人,可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用冰块在擦,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背心都湿透了。
“跑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离土台更远了。
就在这时,蛇头突然动了。不是往前探,是往旁边歪了歪,好像在听什么,动作灵活得不像个脑袋,倒像个安在弹簧上的球。紧接着,我听见草里传来“窸窣”声,不是蛇动的声音,是更细的,像小老鼠在跑,又比老鼠快。
有三只小蜥蜴从草里窜出来,灰扑扑的,尾巴细长,慌慌张张地往小路上跑,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它们刚跑到我脚边,土台上的蛇突然“嗖”地一下窜了下来!
我吓得尖叫一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屁股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镰刀“哐当”掉在旁边,刃口在阳光下闪了闪,映出我惨白的脸。
可蛇没冲我来。它的身体比我想象的短,也就一米来长,浑身都是绯红色,鳞片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镜子,叠在一起,随着动作反光,快得像道红光。它一口咬住跑在最后的小蜥蜴,蜥蜴的腿还在蹬,尾巴抽打着地面,没几秒就不动了。然后它“嗖”地退回土台,钻进洞里,蒿草“唰”地合上,严严实实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我坐在地上,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层泥。刚才那一下,我看见它的肚子是白的,像沾了层粉,鳞片比背上的小,密密麻麻的。还有它的牙,很小,却很尖,咬着蜥蜴的时候,红舌头在外面甩了甩,沾了点血,更红了。
这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蛇。
我突然觉得怕了,不是怕它咬人,是怕它那双像人一样的眼睛。它刚才歪头的样子,太像爷爷琢磨事时的模样了——爷爷想事的时候,也会这么歪着头,眼睛半眯着,好像在算什么账。
我爬起来,也顾不上捡镰刀,转身就往麦地跑。麦秆抽打着我的脸,疼得火辣辣的,头发里、衣领里全是麦芒,扎得皮肤发痒,可我不敢停,像后面有狼在追。直到看见爷爷和婆婆的身影,才腿一软,差点摔倒在麦地里,金黄的麦穗压在我身上,带着太阳的热气。
“咋了?”爷爷扔下镰刀跑过来,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抓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捏碎我的骨头,“碰见狼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汗。
“蛇......有蛇......”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小路的方向,手还在抖,“很大的蛇头......红的......在红薯洞那......”
婆婆的脸色“唰”地白了,比她头上的头巾还白,她一把拉着我往爷爷身后藏,手冰凉冰凉的,抓得我胳膊生疼:“你看清楚了?红的?圆头?”她的声音发颤,像被冻着了。
“嗯!”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咸的,“它还吃了蜥蜴......特别快......像道红光......”
爷爷没说话,捡起地上的镰刀,又从田埂上掰了根粗树枝,有小孩胳膊那么粗,往小路那边走。树枝在他手里晃悠,他的背影比平时矮了点,好像有点驼。“我去看看。”
“别去!”婆婆突然喊住他,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老辈人说,那红薯洞邪性,塌过一次,埋了人家半窖红薯,后来就总出事......”
“出事?出啥事?”我追问,心里的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刚才的懵冲得一干二净。
“以前有个放羊的,”婆婆的声音压得低,几乎要贴在我耳朵上,“在那洞口发现只死羊,浑身没伤口,就是血被吸干了......王大爷去看过,说不是蛇干的,是......”她顿了顿,看了眼爷爷的背影,没说下去,只是拉着我,不让我再往那边看,“总之别问了,不吉利。”
爷爷还是去了,他走得很慢,树枝在草里划来划去,“唰唰”响,像是在打草惊蛇。我们在后面跟着,离得老远,能看见他走到土台下,抬头往洞口看了看,然后蹲下来,好像在捡什么,手指在地上扒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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