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眼前突然闪过昨夜的画面:舅舅悬空的下半身,断裂处的碎石子,还有拖在地上的肠子……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院子里干呕起来。原来那暗褐色的污渍不是血,是被碎石子埋过的痕迹;原来他的下半身,是被塌方的石头砸烂的。
“为什么不立坟?”林夏扶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是……横死的,按规矩不能进祖坟。采石场赔了钱,你外公拿了钱,就把他的……剩下的东西扔在山里了。”
林夏突然想起昨夜的梦:舅舅站在乱葬岗似的山坡上,周围都是裸露的石头,他的下半身陷在碎石堆里,肠子缠在石头上,像条暗红色的蛇。“我要回家……”他一遍遍重复,声音里的绝望像冰锥扎进人心。
当天夜里,哭泣声又来了,比前一晚更清晰。林夏没敢下床,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听着堂屋的供桌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走动。突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绿光透了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影子。
她看见舅舅的鬼魂站在床边,绿色短袖在黑暗里泛着幽光,下半身的断裂处比昨夜更恐怖——碎骨头混着烂肉从衣服里戳出来,沾着湿漉漉的泥土。“还我……照片……”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们把我忘了……连张照片都不给我留……”
林夏想起储藏柜里的相册,原来母亲连张照片都没敢摆在供桌上。她抓起枕边的打火机,冲到堂屋,将那张泛着蓝光的照片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变成诡异的绿色,像烧着了某种油脂。
火光中,无数模糊的影子升了起来,都是穿着采石场工服的男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解脱的笑容。他们围着舅舅的鬼魂转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像在举行某种仪式。最后,舅舅的身影渐渐淡去,在消失前,他的手指一直指着窗外——青龙山采石场的方向。
火盆里的灰烬慢慢冷却,林夏用树枝拨了拨,发现灰烬里混着几粒碎石子,和绿色短袖上沾的一模一样。
林夏和丈夫周明是第三天一早出发去青龙山的。周明开着皮卡车,车斗里装着铁锹和撬棍,他一路上都在劝:“要不还是算了吧,都二十多年了,哪还能找到什么?”
“他是我舅舅。”林夏望着窗外飞逝的树木,手腕上不知何时起了圈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他托梦给我,就是想回家。”
青龙山采石场早就废弃了,入口处的铁门锈得只剩个框架,上面挂着块歪斜的牌子:“禁止入内,违者后果自负”。山风穿过铁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就是这儿。”林夏指着半山腰的一个洞口,那里的碎石堆比别处更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堆过,“我梦里见过这个洞。”
周明把车停在路边,递给她一副手套:“小心点,我先下去探探。”他拿着撬棍往下走,脚下的碎石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洞口比想象中深,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机油和石头的腥气。周明打开强光手电,光柱扫过洞壁,照出几处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这边有东西!”他突然喊了一声。
林夏跑过去,看见洞底的碎石堆里露出一截白骨,上面还缠着圈粗麻绳,绳子已经朽成了灰褐色,却依然紧紧勒在骨头上,嵌进骨头的缝隙里。她和周明合力把周围的碎石扒开,一副完整的骸骨渐渐显露出来——肋骨呈扇形展开,有几根明显断裂过,脊椎骨上缠着同样的麻绳,最诡异的是头骨,前额凹陷成碗状,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里面填满了发黑的棉絮,棉絮里还嵌着几粒碎石子。
“这是……”周明的声音发颤,手电光在头骨的眼窝处晃动,“像是被人故意砸的。”
林夏的目光落在骸骨的右手——食指指向矿井深处,那里有个小小的土包,上面插着根干枯的桃树枝,枝桠上绑着块蓝布。风从洞口灌进来,蓝布“哗啦”作响,像面招展的小旗子。奇怪的是,那蓝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绿光,仔细看才发现,是块褪色的绿布,被山里的泉水泡得发蓝,原本的颜色,跟舅舅的绿衣一模一样。
“帮我……”沙哑的呼唤从矿井深处传来,这次不再是幻觉,而是清晰地回荡在洞里,带着股冰冷的水汽,“把我挖出来……”
林夏颤抖着戴上手套,伸手去碰那个土包。指尖刚触到湿润的泥土,整座矿井突然发出“咯咯”的笑声,不是人的笑声,像无数块石头在摩擦,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小心!”周明想拉她,却已经晚了。无数条暗红色的丝线从土里钻出来,细得像钓鱼线,却带着惊人的力道,瞬间缠住了林夏的手腕。丝线表面覆盖着细小的倒刺,扎进皮肤时传来钻心的疼痛,像被无数只蚂蚁同时叮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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