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婆婆从布包里掏出三炷香,黄纸,还有一小把米粒。香是特制的,颜色发黑,点燃时冒出的烟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桌面绕,像条小蛇,缠来缠去。
“记住,香烧完前必须停。”她往蒲团上坐,拐杖靠在腿边,“他说的话,别全信,有些是骗你的。”
舅妈“咚”地跪在蒲团上,膝盖磕得地面响,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外婆和二姨想留下,被马婆婆赶了出来,只留我在门口候着,说“小孩眼净,能看见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扒着门框,看见香灰簌簌往下掉,在桌面上积成个小堆。马婆婆的眼睛闭着,嘴唇动了动,突然开口,声音变了,尖细,带着点熟悉的调子——是舅舅的声音!只是比平时尖了些,像被捏住了嗓子。
“谁在叫我?”
舅妈猛地抬头,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蒲团上,洇出个小湿痕:“阿鸿!是我!你在哪啊?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我想你想得苦,我去找你,她们都不让……”
“在个黑地方。”“舅舅”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听周围的动静,香灰突然“啪”地掉了一大块,“这里缺个看门人,我就留下了,不忙,就是有点冷。”
“冷?”舅妈往前挪了挪,膝盖在地上磨出“沙沙”声,“我给你带了棉袄,你穿了吗?樟木箱里还有你那件蓝布褂子,我给你补好了……”
“别来。”“舅舅”的声音突然变厉了,香灰又掉下来,烫在舅妈手背上,她却没躲,“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来了就出不去了,门是关着的,打不开。”
“我不怕!”舅妈抓住马婆婆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铁,“我总梦见你卡在墙缝里,喊我拉你,我拉不动……阿鸿,你是不是被卡住了?”
我往墙角看了一眼,那里的墙皮确实裂了道缝,细细的,像张咧开的嘴。平时谁也没在意,此刻被香烟熏着,缝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别做梦了。”“舅舅”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思,香的火苗晃了晃,“把娃养大,教他们认字,等阿梅嫁人,阿圆能扛锄头了,你再来找我,咱在那边好好过日子,我给你烧火做饭。”
“我等不了!”舅妈突然尖叫起来,往地上一趴,双手在香灰里乱摸,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灰,“阿鸿,你是不是在这儿?我摸着你的手了!凉的!跟你走那天一样凉!”
马婆婆的眼睛猛地睁开,往香上看了一眼,香已经烧到根了,火星“滋”地灭了,冒出缕黑烟,直往舅妈鼻子里钻。
“停!”她大喊一声,抓起黄纸往地上扔,黄纸落地就着,火苗窜得老高,“快走!再不走就被缠上了!”
“别停!”舅妈扑过去抱住马婆婆的腿,指甲掐进她的裤管,“阿鸿!阿鸿你别走!我看见你了!在墙缝里!”
堂屋里的烟突然浓起来,像被人搅了一把,成团地往舅妈身上缠。我看见墙角的裂缝里,好像有只手伸出来,白得像纸,指甲缝里沾着黑泥,正往舅妈那边够。
“妈呀!”我吓得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
外婆和二姨冲进来,拽起舅妈就往外拖。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头发散着,沾了不少香灰,嘴里喊着“阿鸿在墙里”,指甲在墙上划出三道血痕,红得像蚯蚓。
香灰被踩得乱七八糟,马婆婆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镇”字对着墙角的裂缝,像是在发抖。
舅妈被拖到院里时,突然不哭了,直勾勾地盯着堂屋门,嘴角咧开个笑,笑得人心里发毛:“他说……让我等着……他会来接我的……”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晕了过去,身子软得像根面条。
舅妈醒后,总说听见墙里有动静。
“阿鸿在里面喊我。”她贴在墙上听,耳朵压得发红,像要嵌进墙里去,“他说墙缝太窄,挤得慌,喘不过气。”
墙角的裂缝确实在变宽,原来只能塞进根手指,现在能看见里面的黑,像块化不开的墨。外婆找人来糊水泥,瓦匠是个壮实的小伙子,拿着抹子往缝里填,嘴里还念叨:“这点小缝,分分钟搞定。”可第二天一早,水泥就裂开了,碎块掉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边缘毛毛糙糙的。
二姨托人去问马婆婆,带回来的话说,马婆婆当天就病了,躺在床上说胡话,总喊“墙里有手,别拉我”。
“邪门得很。”带话的是个瘸腿老汉,搓着手,眼神躲闪,“马婆婆说,那天附在她身上的不是阿鸿,是个‘替身’,专门勾人魂的,真的阿鸿,早被那东西缠得没影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外婆听得直发抖,偷偷去镇上的庙里求了道符,黄纸红字,看着挺吓人。她把符贴在裂缝上,贴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别让那东西再来了……”
可符纸没撑过三天,就变黄了,中间破了个洞,圆圆的,像被手指戳的。
舅妈开始在半夜抠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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