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家跑。雨水糊住了眼睛,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跑过巷子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摊子前,手里举着那个绿衣服的小娃娃,好像在跟我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枕头边有个东西在动。伸手一摸,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睁开眼一看,是个绿衣服的小娃娃,跟摊子上的一模一样,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
我吓得尖叫起来,把它扔到地上。妈妈冲进来看见,捡起地上的娃娃,皱着眉说:这哪来的?
摊子上的!那个男人给的!我指着门口,声音抖得像筛糠。
妈妈的脸色又变了,跟我五岁那年一样,白得吓人。她把娃娃扔进垃圾桶,用脚狠狠碾了碾,然后烧了壶开水,往垃圾桶里浇。
滋滋——娃娃被烫得缩成一团,冒出股黑烟,像烧着的头发。
说了是假的!骗你的!妈妈的声音有点发飘,眼睛盯着垃圾桶,像在看什么怪物,以后再看见,就当没看见,听见没?
我点点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夜里,总能听见垃圾桶里有声,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第二天早上,垃圾桶是空的,那个绿衣服的小娃娃不见了,只剩下点黑灰,像烧过的纸。
妈妈说她早上倒垃圾了,可我明明听见她半夜起来,拿着铁锹在院子里挖坑,的,像在埋什么东西。
上初中后,我很少去菜市场了。偶尔路过巷子口,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空荡荡的,只有卖烤红薯的老爷爷在那儿摆摊,甜香味飘得老远。
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比如,巷子里的墙好像比以前矮了,墙角的杂草长得特别旺,绿油油的,遮得人看不见墙根。
有次放学,我看见几个小孩在巷子口玩跳房子,其中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东西,捏来捏去的。
你拿的啥?我走过去问。
小女孩抬起头,手里拿着个红衣服的小娃娃,巴掌大,闭着眼睛,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捡的,在那边草里。她指了指墙角。
我的心猛地一沉,蹲下身看那个娃娃。它的衣服有点破,胳膊歪在一边,像是被人掰断过。皮肤还是白得像豆腐,只是多了些黑点点,像发霉了。
扔了吧,我想把它拿过来,
小女孩把娃娃往身后一藏:不,它好看。
就在这时,娃娃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露出点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小女孩了一声,把娃娃举到眼前看:它睁眼了?
等她再看时,娃娃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安安静静地搭在眼皮上,像从没动过。
你看错了吧。小女孩撇撇嘴,把娃娃塞进兜里,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把校服都浸湿了。墙角的杂草被风吹得晃,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黑糊糊的,像只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夏天,站在那个摊子前,老太太用拐棍指着我,说这个也留下吧。木板上的小娃娃们都睁开了眼睛,黑黢黢的,齐刷刷地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喊一起排排坐。
我想跑,可脚像被钉住了,怎么也动不了。老太太的拐棍越来越近,快要碰到我的脸时,我突然发现,那些小娃娃里,有个绿衣服的,胳膊是断的,还有个红衣服的,脖子歪歪扭扭的——就是小女孩捡的那个。
他们的队伍里,少了一个位置,好像在等我补上去。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块蓝布。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个巷子口。哪怕绕远路,也要从另一条街上走。可有时候,放学晚了,路过菜市场后面的小巷,会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细细的,像很多小孩在笑。
有次好奇心作祟,我扒着墙缝往里看。巷子里堆着些烂菜叶和垃圾桶,墙角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草里好像有个东西在动,蓝布衫的一角露出来,被风吹得晃。
我吓得赶紧跑,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跑出去老远,回头看,巷口空空的,只有杂草在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我回去。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很少回老城区。偶尔给妈妈打电话,她会说菜市场翻新了,巷子口盖了新的商铺,卖起了手机。
以前那地方,总算干净了。妈妈的声音透着点轻松。
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消失。比如,那个摊子,那些小娃娃,还有老太太的蓝布衫。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家看望外婆。外婆住在老城区深处,离菜市场不远。下午陪她去散步,路过翻新后的巷子口,果然盖了一排新商铺,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摆着最新款的手机。
以前这儿可乱了,外婆拄着拐杖,往商铺后面指,有个老太太,总在这儿摆个摊子,卖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后来不知咋的,突然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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