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了吧。我跟妈说,手指绞着衣角。
妈皱了皱眉:好好的扔了干啥?这可是牌子货。
我不喜欢了。
是不是跟你妹抢东西了?妈以为我又闹脾气,回头再给你买个别的。
我没法解释那个梦,更没法说清楚这兔子不对劲。说出来,妈肯定会说小孩子胡思乱想。
表妹来的那天,抱着她的白色兔子,兴奋地跟我炫耀:你看我的兔子,能立起来!她把兔子放在桌上,两只耳朵确实笔直地竖着,像站岗的哨兵。
妹的黄色兔子也能立起来。只有我的粉兔子,一放手就瘫在那儿,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像只病兔子。
你的兔子是不是坏了?表妹戳了戳粉兔子的肚子。
我猛地把它抢回来,抱在怀里:没坏!
那天晚上,表妹和妹挤在一张床,两只兔子并排摆在枕头边,白的和黄的,耳朵都竖着。我抱着粉兔子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她俩的笑声渐渐变成呼吸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十一点半,我不小心碰了下粉兔子的耳朵。
梦里,我看见表妹和妹也站在斑马线上,她们手里各举着把伞,白的和黄的,正对着我笑。红色的车冲过来时,我听见她们齐声喊:等等我们——
我开始找粉兔子的茬。故意把果汁洒在它身上,妈洗的时候,绒毛缩成一团,像只瘦了圈的老鼠;用剪刀剪掉它一小撮耳朵,可第二天那撮绒毛又长了出来,边缘整整齐齐的,像从没被剪过。
它像有生命似的,能自己修复,还能自己移动。有天早上,我发现它蹲在窗台的仙人掌旁边,绒毛上扎了好几根刺,却不见流血,只有刺尖沾着点粉色的线头,像挤出来的血。
这兔子邪门了。我跟爸说,他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
爸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咋邪门了?
我把梦的事说了,从红伞到红色的车,再到准时做梦的事。爸手里的扳手一声掉在地上,眼神有点发直。
那天下午,爸骑车带我去了邻村的老庙。香烛味呛得人眼睛发酸,穿灰布衫的老和尚捏着我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这娃娃沾了点东西,他盯着我怀里的粉兔子,眼睛眯成条缝,是个没走完的路。
啥意思?爸的声音有点紧。
兔子里住着个影子,老和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个被车撞没的姑娘,死的时候穿着粉衣裳,手里还攥着只兔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低头看怀里的粉兔子,它的耳朵好像动了动,蹭了蹭我的胳膊,像在撒娇。
老和尚给了个黄纸包,让烧成灰拌在水里,给兔子下去。能送走最好,送不走......就离远点,别在半夜碰它。
回家的路上,爸一路没说话,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咔嗒咔嗒响,像在催命。我把粉兔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感觉它在里面轻轻动了动,像在呼吸。
按老和尚说的做了。黄纸烧的时候,火苗是青绿色的,烟打着旋往上飘,不散。灰拌在水里,浑浊得像碗泥浆,往兔子身上浇时,绒毛响,冒起阵白气,像是烫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敢碰粉兔子,把它放在书柜最顶层,紧挨着表妹的白色兔子。半夜醒来看,粉兔子的耳朵垂下来,搭在白色兔子的脑袋上,像在咬它的耳朵。
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可一周后的半夜,我起夜回来,迷迷糊糊中忘了老和尚的话,随手把掉在地上的粉兔子捡起来,往床上一扔。
十二点整,梦又来了。
这次我看得最清楚。红色的车停在斑马线前,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姑娘,梳着马尾辫,手里抱着只兔子玩偶,和我的粉兔子一模一样。她冲我笑了笑,嘴唇红得像涂了血。
你看,她指着自己的脚,白色的运动鞋上沾着血,我走不了啦。
她的腿以诡异的角度弯着,裙摆下露出截惨白的骨头,像根折断的筷子。
跟我一起吧,她朝我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点黑色的泥,这里好冷,我一个人怕......
对面的还站在那儿,红伞掉在地上,伞骨断成几截。这次我看清了对面的脸——根本不是我,是那个穿粉连衣裙的姑娘,她正对着趴在地上的我笑,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白茫茫一片,像蒙着层雾。
我尖叫着坐起来,浑身的汗把床单浸得透湿。粉兔子就躺在我枕边,耳朵搭在我的脸上,绒毛湿冷,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眼泪。
书柜上的白色兔子倒在地上,一只耳朵断了,棉花从里面露出来,像团烂掉的雪。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粉兔子了。把它塞进床底的旧纸箱里,压上几本厚重的字典,又在箱子上放了盆仙人掌,尖刺朝上,像道防线。
可梦并没有停。
只要半夜醒来看时间,发现是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哪怕没碰兔子,也会掉进那个梦。有时是站在马路这边,有时是趴在地上,有时甚至是坐在红色的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穿粉裙子的姑娘一步步走上斑马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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