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这雨下得不是时候,路更滑了。”
果然,下午就出事了。一辆摩托车从坡上冲下来,刹车时打滑,“哐当”一声撞在路边的杨树上,骑车的人胳膊流着血,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踢了摩托车两脚。
“都是这冰棺挡着!”他指着帆布棚,“晦气!”
没人接话。谁都知道,那冰棺摆在路边,是等着肇事者赔钱,可公交车公司和家长还在扯皮,小孩就只能这么躺着,在坡底,听着来往的车声。
雨停后,我去院外倒垃圾,看见冰棺旁边的地上,有串小鞋印。
很小的鞋印,像幼儿园小孩穿的,黑皮鞋的印子,边缘沾着泥,从冰棺前一直延伸到我家院门口,歪歪扭扭的,像个喝醉的人在走。
我盯着鞋印,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看见的红绳,还有那蹦蹦跳跳的影子。
“别踩!”妈妈从屋里出来,一把拉住我,脸色发白,“快回来!”
“那是……”
“小孩子别问!”妈妈把我拽进院,关上门时,我看见她往院门口撒了把盐,“簌簌”的,像在下雪。
“撒盐干嘛?”
“避避邪。”妈妈的声音有点抖,“那鞋印……不是人能踩出来的。”
我不懂,却觉得后颈发凉。那天晚上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来,“咯咯”的,好像就在院里,在葡萄架底下,在水缸后面。
夜里,我又听见刮门板的声,这次更清楚,还带着“吧嗒吧嗒”的响,像小孩穿着湿鞋在走路。我不敢看,用被子蒙住头,却闻到股淡淡的草莓味,甜丝丝的,和那天女人说的草莓糖一模一样。
“姐姐,陪我玩啊……”
一个细细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股寒气。
我猛地掀开被子,什么都没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照出个小小的影子,像个站着的小孩,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红通通的。
小孩的妈妈开始在坡上烧东西。
作业本、玩具车、画满涂鸦的纸……火堆“噼啪”地响,黑烟卷着火星往上飘,被风吹得四散,落在我家院墙上,留下一个个黑点点,像溅上的墨。
“乐乐,你的画,妈妈给你烧了,在那边也要好好画画……”女人一边烧,一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有天傍晚,她烧了个红书包,和冰棺里小孩背的一模一样。火苗舔着书包,把红色烧成黑色,卷成一团,像只烧焦的鸟。
“这书包不好,勒得慌,妈妈给你换个新的……”女人用树枝拨着火堆,眼泪掉在火里,“滋啦”一声,冒起股白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坡上走,脚下全是烧黑的纸灰,“沙沙”地响。冰棺就在前面,棺盖开着,里面的小孩坐了起来,背对着我,穿着红书包,正在画画。
“你画什么呢?”我问。
他转过身,脸还是被白布盖着,手里拿着支红蜡笔,在冰棺盖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画的是条路,路上有辆公交车,车底下压着个小小的影子。
“这是我。”小孩的声音细细的,像捏着鼻子说话。
“你不疼吗?”
“疼啊,”他用蜡笔在影子上画了个哭脸,“可是妈妈说,疼就大声哭,哭了就不疼了。”
他突然指着我身后:“姐姐,我妈妈来了。”
我回头,看见小孩的妈妈站在坡上,手里牵着红绳,红绳那头拴着个红书包,正慢慢往下走。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流着黑血,嘴里念叨着:“乐乐,回家了,妈妈给你买了新书包……”
我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是双小皮鞋,鞋带缠着我的脚,越缠越紧。
“姐姐,别跑啊……”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坡上的帆布棚还在,冰棺却不见了。
小孩的妈妈坐在原来放冰棺的地方,怀里抱着个新书包,红色的,没拆包装。她看见我在窗边,突然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牙齿全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乐乐走了,”她扬了扬手里的书包,“他说这个书包好看,背着走的。”
坡上的人说,凌晨的时候,小孩的家人把冰棺抬走了,说是要火化。女人不肯走,就在那里坐着,抱着新书包,见人就说:“我家乐乐背着新书包走的,不疼了。”
可那天下午,有人在坡顶发现了个红书包,被挂在公交车撞断的白杨树上,书包带断了一根,里面的草莓糖撒了一地,被车轮碾得稀烂,红糊糊的,像摊血。
冰棺被抬走后,坡上安静了很多,只有那女人还偶尔来坐坐,怀里抱着空书包,对着马路笑。
我还是不敢在夜里出门,总觉得脚边有双小皮鞋,跟着我“吧嗒吧嗒”地走。有次夜里起夜,我壮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床底下黑漆漆的,好像有双眼睛在眨。
“谁啊?”我声音抖得不成样。
没人应,只有“嗡嗡”声,像冰棺的压缩机没关,又像小孩在哼歌,哼的是幼儿园的儿歌,跑调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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