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的夏天,我跟着爸妈去乡下走亲戚。表叔开了家小饭馆,在镇子口,招牌上写着“现杀活蛙”,红油漆掉了大半,看着有点渗人。
那天中午特别热,蝉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饭馆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表叔系着油乎乎的围裙,从后厨探出头,冲我爸喊:“哥,今天的牛蛙刚到,壮得很,让孩子去看看?现杀现做,新鲜!”
我正趴在桌上玩筷子,听见这话,心里有点痒。动画片里的青蛙都是绿色的,圆滚滚的,叫声“呱呱”的,挺可爱。可表叔说的“牛蛙”,听着就比青蛙大,不知道长什么样。
“去吧,看看热闹。”我妈推了推我,“胆小鬼,看一眼就回来。”
表叔在前头带路,我跟在后面,闻着后厨飘来的腥味,有点后悔。后厨是个搭在饭馆后面的棚子,石棉瓦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墙角堆着几个大木框,框子上盖着湿漉漉的麻袋,腥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来,看看这个。”表叔扯开一个麻袋,一股更浓的腥味扑过来,带着点黏糊糊的潮气,像踩进了没干的泥坑。
我踮起脚,往木框里看——
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框子里根本不是我想的那种圆滚滚的青蛙。是牛蛙,比我的胳膊还长,灰绿色的皮皱巴巴的,像泡了水的旧抹布。它们挤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压得底下的牛蛙缩成一团,背上的皮被踩得发亮,沾着别的蛙的黏液,滑溜溜的,看着让人恶心。
最吓人的是它们的眼睛。鼓鼓的,突出在脑袋上,黑幽幽的,没有眼白,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牛蛙,不管是压在底下的,还是趴在上面的,都仰着头,眼睛齐刷刷地对着我,像两排黑纽扣,嵌在皱巴巴的皮上。
“怎么样?壮吧?”表叔笑着,伸手进去抓了一只,牛蛙的后腿使劲蹬着,爪子刮得木框“咯吱”响,黏液甩了表叔一手,“这玩意儿,剁了红烧,香得很!”
我盯着那只被抓住的牛蛙,它的眼睛还是盯着我,一点都没动。就在表叔把它往旁边的案板上扔时,它突然张开嘴,露出里面细小的牙齿,“咕”地叫了一声,不是“呱呱”的,是低沉的、像喉咙里卡了痰的声。
“啊!”我吓得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木框,框子晃了晃,里面的牛蛙骚动起来,层层叠叠的身子开始蠕动,像一摊活过来的烂泥。更多的眼睛抬起来,齐刷刷地对着我,黑幽幽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
“咋了这是?”表叔回过头,看见我脸色发白,笑了,“吓着了?胆小鬼,这有啥好怕的?”
我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跑,听见身后表叔在笑,还有牛蛙“咕”“咕”的叫声,像有人在黑暗里磨牙。跑到饭馆门口,我扶着墙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的,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转——皱巴巴的皮,滑溜溜的黏液,还有那些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
那天的牛蛙我一口没吃,连带着桌上的其他菜都没碰。我妈笑我没福气,我爸说我小题大做,可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木框里层层叠叠的牛蛙,它们的眼睛像钉子,钉在我眼皮上。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牛蛙。不光是牛蛙,连青蛙、蛤蟆都怕。路上看见蹦蹦跳跳的小青蛙,我都会绕着走,总觉得它们的眼睛在盯着我,下一秒就会变成大框子里那些皱巴巴的牛蛙,扑到我脸上。
这事过去好几年,我以为早就忘了。直到高中那年,我们家搬到了镇子另一头的老房子。老房子带个小院子,院墙是土坯的,常年潮乎乎的,墙根长着青苔,雨天还会渗出泥水。
搬过去的第一个夏天,我就发现不对劲。
院子里总有些黏糊糊的东西,像打翻的胶水,亮晶晶的,印在泥地上。一开始我以为是下雨后的泥水,没在意,直到有天早上,我看见那些黏液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慢慢蠕动,像有生命的鼻涕虫,往墙角的阴影里钻。
“妈,院里咋这么多黏糊糊的东西?”我指着地上的黏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妈蹲下去看了看,皱着眉:“怕是有蛤蟆吧?老房子潮,正常。”
可我觉得不正常。那些黏液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整框牛蛙的黏液都倒在了院子里。更诡异的是,它们总是往墙角堆着旧杂物的地方钻,好像那里藏着什么。
有天夜里,我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不是虫鸣,是一种低沉的“咕”声,断断续续的,像从墙根底下发出来的。我爬起来,扒着窗帘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的黏液比白天更多了,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薄冰。而墙角的杂物堆旁边,蹲着个黑糊糊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它的后背在动,皱巴巴的,像被风吹起的旧抹布。
“咕……”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窗户底下。
我吓得缩回手,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那“咕”声一直在响,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院子里数着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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