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我的糖人化了,黏糊糊地沾在手上。爸把我拉到河边洗手,河水冰凉,我却怎么也洗不掉手上的糖渍,反而觉得指尖有点麻,像沾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我的指甲缝里,多了点红色的东西,像没洗干净的油彩。
从那天起,家里总发生怪事。
晚上睡觉,总能听见院门外有“咚咚”的敲门声,很轻,像用手指头敲的,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爸出去看,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
妈把院子里的狗拴得更紧了,那狗却变得很怕黑,一到晚上就夹着尾巴躲在窝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眼睛盯着院门,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也开始不对劲。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吹气。有天早上起来,发现枕头上有个淡淡的红印子,像用口红画的,形状像张咧开的嘴。
“妈,我害怕。”我抱着她的胳膊,不敢松手,“那个花脸的人,是不是跟着我们回来了?”
妈正在纳鞋底,针扎在布上“嗤”地响。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到了手指头,挤出个血珠。“别瞎说,”她把血珠往布上蹭,“哪有什么人跟着,是你自己吓自己。”
可她的声音在抖。
那天晚上,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比平时更响,更急。
狗在窝里狂吠起来,声音嘶哑,像被人踩了尾巴。
爸抄起门后的扁担,脸色铁青:“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妈拉住他,脸色白得像纸:“别开门……别开……”
敲门声停了。
过了几秒,门外传来个声音,尖尖的,像用指甲刮门板:“小朋友……出来玩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却带着点戏腔,像戏台上演花脸的老生。
我躲在妈身后,吓得浑身发抖。那声音,和我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滚!”爸朝着门外吼,扁担握得死紧,“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门外没声了。
狗还在狂吠,声音里带着恐惧。
过了很久,爸才慢慢松开扁担,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妈抱着我,手一直在抖,我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咯吱”声。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谁都没睡。爸抱着扁担坐在床边,妈把我搂在怀里,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窗纸上,映出个长长的影子,像个人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外婆听说了家里的事,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黄纸和香,还有一把桃木梳。
“肯定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外婆把黄纸摊在桌上,用朱砂笔在上面画着什么,“那片坟地邪性,前几年埋了个唱川剧的,花脸唱得最好,后来喝多了掉进河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油彩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唱川剧的?花脸?
“他就埋在那两座坟中间?”我问,声音发紧。
外婆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无儿无女的,就他一个人。埋的时候,他妹妹给他烧了件白褂子,说他生前最爱穿……”
白褂子!
我想起那天晚上看见的人,穿的就是白褂子!
“那他额头上的‘哭’字……”
“他死的那天,正好是他娘的忌日,”外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脸上画的就是‘哭丧脸’,说是要给娘哭丧……”
所有的事都对上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的,根本不是人,是那个淹死的花脸演员的鬼魂!他穿着妹妹烧的白褂子,带着没卸的“哭丧脸”油彩,在自己的坟前徘徊,被我们撞见了。
“那他为什么跟着我们?”妈急得快哭了,“我们没惹他啊!”
“他是想找个伴儿。”外婆把桃木梳递给我,“这梳子能辟邪,你带着。今晚我跟你们睡,看看他还敢不敢来。”
那天晚上,外婆把黄纸在院子里烧了,嘴里念念有词。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里全是担忧。烧完的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坟地方向飘去。
奇怪的是,那晚没有敲门声,狗也没叫,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像在唱歌。
我握着桃木梳睡了一夜,后颈的凉气消失了,睡得很沉,没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外婆要走了。她临走前,把爸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看见爸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外婆。
后来我才知道,外婆拿着钱,去镇上请了个道士,给那个花脸演员烧了场纸,还给他立了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道士说,他是太孤单了,看见我一个小孩,就想跟我玩。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发生过怪事。敲门声没了,狗也不叫了,我的枕头上再也没出现过红印子。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路过那片坟地时,我还是会忍不住往中间看。新坟的黄纸早就没了,旧坟的草被人割了,两座坟中间的空地上,多了块小小的石碑,石碑前总有人烧纸,纸灰堆得像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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