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那年秋天,我妈在镇上租了间屋子。房子在老供销社楼上,以前是家宾馆,倒闭后隔成一间间的小房往外租,走廊里的红地毯褪成了灰粉色,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砂纸。
我们租的是二楼最东头的房间,窗户对着条窄巷子,晚上能听见醉汉吵架,还有老鼠在房梁上跑。我妈在邻镇的工厂上班,三天两头不回来,屋里基本就我一个人住。
房间很小,摆了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还有张书桌,是我写作业的地方。天花板有些地方潮得掉了皮,露出里面的黑霉,像块块难看的斑。最让我不舒服的是,楼上总传来奇怪的响动。
楼上是三楼,整层都没租出去,房东堆了些杂物,据说以前是宾馆的仓库。白天还好,安安静静的,可一到晚上,就有“咚哐”的声,像有人在拖铁桶,有时还有玻璃碎掉的脆响,“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跟我妈说过,她总说:“别瞎想,肯定是老鼠打翻了东西。”她给我买了串桃木挂件,挂在门后,说能辟邪。那桃木闻着一股怪味,我偷偷摘下来扔到了床底。
我那时皮,放学后不爱待在屋里,总爱往三楼跑。仓库的门没锁,就挂了把生锈的铁锁,一推就开。里面堆着些旧沙发、破电视,还有几箱空酒瓶,空气里飘着股灰尘和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我喜欢在里面翻东西,总盼着能找到点好玩的。有次翻到个掉盖的音乐盒,上了弦还能响,就是调子跑了,咿咿呀呀的,像有人在哭。我把它拿回了屋,放在书桌上,夜里写作业时,偶尔会听见它自己响起来,吓我一跳。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三楼已经有了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仓库最里面的房间,门总是关着的,门缝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味,像烂掉的水果,又像生锈的铁。我试过推,推不开,好像里面抵着什么东西。
但当时我光顾着翻东西,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
出事那天是周四,我妈又没回来。晚饭我泡了包方便面,辣得直冒汗。写完作业时快十点了,窗外的巷子黑沉沉的,只有路灯在远处亮着,像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我刚躺下,楼上就传来了响动。
“哐当——”
一声巨响,像有人把铁架子推倒了,震得我的天花板都在颤。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火。以前楼上的响动虽然吵,但没这么大动静,像在拆房子。
“谁啊?有病啊!”我对着天花板吼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显得很单薄。
楼上没回应,倒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从东头跑到西头,又跑回来,像有人在追什么,或者被什么追。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声音,“哗啦——哗啦——”,一次比一次响,碎玻璃好像就在我头顶上掉下来,扎得人头皮发麻。
我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美工刀。这刀是我削铅笔用的,现在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壳让我稍微踏实了点。镇上闲杂人多,我妈总叮嘱我,夜里听见动静别出去,锁好门。
楼上的响动还在继续,又多了金属摩擦的声,“吱啦——吱啦——”,像有人在用铁锯锯什么,又像拖着铁链在地上走。中间夹杂着模糊的呻吟,很低,像被人捂住了嘴,气若游丝的。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眼睛盯着天花板。掉皮的地方在月光下像张人脸,眼睛鼻子都有,正对着我,好像在笑。
“别吵了……”我对着天花板小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要死人了……”
这话刚说出口,我就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为啥,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楼上是不是真有人要死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我把被子蒙过头,耳朵却像支棱起来的雷达,捕捉着楼上的每一点动静。脚步声停了,金属摩擦声也停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滴答”声,很慢,很有规律,“滴答……滴答……”,像水滴在铁皮上。
这声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慢慢消失。
我熬到天快亮才睡着,梦里全是玻璃碎片,还有满地的血,红得发黑。
第二天上学,我顶着黑眼圈,精神差得要命。同桌问我咋了,我没敢说,怕被笑话胆小。可一整天,楼上的响动总在我脑子里转,那“滴答”声像钉在我耳朵里,挥之不去。
放学回家,刚走到供销社楼下,就看见围了好多人,还有警车,红蓝灯闪得人眼晕。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说了吗?三楼死人了!”
“好像是个吸毒的,在里面待了好几天,臭得邻居都报警了……”
“啧啧,发现的时候针管还扎在腿上呢,吓人得很……”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站在人群外,腿肚子都在转筋。三楼……不就是我楼上吗?那个最里面的房间……
我妈不知从哪儿挤了过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捏碎我的骨头。“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最近有没有去三楼?有没有去最里面那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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