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工界最大据点,墨城。
这座城池的历史,几乎与这个世界的文明本身一样古老。城墙是用上古墨宫的机关术浇筑的,石缝间嵌着早已黯淡的阵纹。
城内街巷纵横,屋舍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老人们常说,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的资源还充足的时候,这里曾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清水随便喝,不要钱,也没有限制;食物堆满仓,鸡鸭鱼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大家每天在乎的不是下一顿在哪里,而是今天又发明了什么新的机关,又破译了哪一段失落的墨宫传承。
孩子们听这些故事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缠着老人问东问西,恨不得自己也活在那个“以前”。可他们不知道,那些讲故事的老人们,他们自己也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日子太久远了,只剩下传说。
荒芜大劫之后,一切都变了。资源开始枯竭,大地一寸一寸地死去。食物和水必须优先供应给有灵根的人,只有他们才能使用法器。
而那些普通人能用的机关造物,比如火药、弩炮之类,其所需的材料也必须一省再省,挪给更重要的地方。
如今,净土派的世界恢复计划彻底失败了。砸进去的资源像泼出去的水,连个泡都没冒。
星舟派的逃亡计划也因为资源不够,船造了一半就搁浅在那里,只有个基本骨架,连船体外壳都没资源了。至于魂笼派那个把灵魂塞进傀儡的法子,大多数人宁可死,也不愿意尝试。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完蛋了。不是“快要”完蛋,是已经走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几口气在喘。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体面地死去。尽量不再生育,让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多享受几天。
在石壁上刻下历史、工艺、传承,像在沙漠里埋下一封信,寄给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的后来人。他们试图证明,这个世界,曾经有过文明。
然而天道似乎连最后的这点体面都不想给他们,当天空都被撕扯开后,天魔和饿鬼们接踵而至,让他们最后的一点希望都被压碎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将其他小据点的同胞转移到这里,把还能用的法器从仓库最深处翻出来,把还能战斗的人编成队伍,排上城墙,试图用仅剩的墨者和上古传承的法宝,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局势彻底绝望、天魔饿鬼已经兵临城下的那一刻,希望偏偏来了。
一艘龙形星舟从天而降。像一条从远古神话中游出的巨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在那堪称恐怖的炮火中,围城的军队在短短不到一刻钟内,便土崩瓦解。
当墨城的高层们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去迎接这些不认识的救世主时,最先从那艘龙形星舟中走出来的人,却是一张他们认识悉的面孔。
唐鸠站在那里,双手微微发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作为这个世界目前,也可能是最后的钜子,他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在绝望面前不动声色。
可当他看清那个从星舟里的年轻人时,还是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名字。
“文远……?”
“师父,弟子回来了。”
……
星舟的舱门打开后,九霞天宗的高层们并没有急着露面。他们看着外面那群衣衫褴褛、眼神却亮着光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让施文远这个本地人第一个下船。
一个本地人,一张熟悉的面孔,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这些濒临崩溃的心灵。果然……当施文远踏出舱门的那一刻,他身上那件早就破旧的墨宫弟子服就被人认了出来……
交涉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有施文远这些本地弟子在,加上刚才的天降正义,双方的信任几乎是天然就存在的,更何况这里的土着,也早就是在绝路上了。
这个世界目前的最高领袖,也就是钜子,叫唐鸠,刚好就是施文远的师父。
不过连施文远本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感到很震惊,因为他在失踪……也就是进入织命翁的棋盘世界前,记得自己的师父只是一位普通的长老而已。
后来,在交涉的间隙,施文远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成为了钜子。
不是因为他德高望重,也不是他力挽狂澜,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当这个钜子。净土派失败后,星舟派也失败了。两个派系都像被榨干一样,再也没有力气争什么。钜子的位置,最后是靠抽签决定的。
而施文远也把自己的经历,大致和这个世界的长老和高层们说了一遍,当初他们这支探索上古遗迹的小队,突然集体失踪,也是引起了一阵骚动,没想到……竟然真的没死,甚至还在外面找到了救星。
而九霞天宗这边也没有说什么客气的话,直接挑明了,他们就是为了墨宫传承才特地过来的,击退天魔饿鬼纯属顺手。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有些居高临下,可墨城的高层们听完,反而都松了口气。有目的就好。没有目的的无私奉献,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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