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春华拿着厚厚一叠药材清单，穿过正在修葺，充满木屑和油漆味的前堂，走向临时辟作药房管理处的厢房。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陈师兄温和却清晰的声音：“……这批新到的白芷，需仔细筛检，剔除虫蛀和霉变者。另，按伺药谷‘三晾三晒’之法炮制，去其燥性，存其药力，不可图快而省了工序。”
他正对两名负责药材初加工的医徒吩咐着。
“是，陈先生。” 医徒们恭敬应下，抱着药材退了出去。
春华这才抬步进去，只见陈师兄正俯身在一个打开的麻袋前，指尖捻起几粒黄柏，对着窗光仔细查看成色。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温润。
“陈师兄。” 春华轻声唤道。
陈师兄闻声抬头，见是春华，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春华姑娘，可是清单核对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药尘，站起身。
“是，” 春华将清单递过去，条理清晰地汇报，“根据小姐和陈师兄您之前拟定的目录，首批常用药材已入库七成。只是……关于这批川贝母，”她指向清单上一行，“供货商送来的品质似乎与样品略有差异，颗粒不够饱满，我担心药效会打折扣。”
陈师兄接过清单，并未立刻去看，而是先对春华投以赞许的目光：“春华姑娘心细如发，此点至关重要。”
他随即走到标注着“川贝母”的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小撮仔细查看，又放入口中轻轻一尝，眉头微蹙。
“确如你所言，此批川贝母浆气不足，乃生长年份或采摘时节不当所致，药力平和，用于寻常止咳尚可，但若遇重症，恐力有不逮。”
他放下药材，看向春华，眼神带着商榷，“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理？”
春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从容答道：“依医局章程，此等品质不符约定的药材，理应退回，要求更换上品。只是……如今医局初建，与各家药行关系尚在磨合，若此次强硬退回，是否会影响到后续其他紧俏药材的供应？是否可与此家药行协商，将此批川贝母折价，用于配置一些需求不高的普通方剂，同时明确告知对方，下不为例？”
陈师兄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没想到春华不仅心思细腻，更能考虑到人情往来和长远利弊，这份周全，已远超普通管事。
“春华姑娘思虑周全，此法甚妥。” 他点头赞同，“既维护了医局用药的标准，也未全然驳了对方面子，留有转圜余地。此事便按你说的去办，与药行交涉时，若有难处，可随时告知我。”
“多谢陈师兄支持。” 春华微微松了口气，露出一抹浅笑。与陈师兄共事让她觉得十分顺畅，他专业、严谨，却从不倨傲，总是乐于听取意见，让人如沐春风。
正事谈完，春华注意到陈师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伺药谷本草札记》，页面已然泛黄，旁边还摊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
陈师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哦，这是我在整理一些谷中关于驱寒固本的偏方，见近日天气虽转暖，但灾后百姓体质多虚，易受春寒反复，想看看能否整理出几个简便有效的方子，交由医局推广。”
春华心中一动，想起之前云昭翎也曾提过此事，便道：“小姐前两日还念叨此事呢。陈师兄若有成方，那是再好不过。我们还可根据方子，提前备好药材，制成药包，若有需求，可直接发放，更为便捷。”
“正是此意。” 陈师兄笑道，将札记往春华那边推了推，“春华姑娘若有兴趣，不妨一同参详？你于药材管理和实务上经验丰富，或能提供些宝贵意见。”
春华有些意外，随即涌起一股被认可的快慰。她虽然主要负责东宫的情报消息事宜，但她本身和秋实从小受冷家医学的熏陶，对药材药性也颇有了解。她并未推辞，落落大方地走上前：“陈师兄过誉了，那我便班门弄斧了。”
两人便就着那本札记和几张方子，低声讨论起来。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布满药材清单和古老医书的桌案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基于共同目标而产生的、宁静而专注的氛围。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偶尔的交流，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对每一个药材用量、配伍的认真推敲。
在这忙碌却有序的医局筹备中，这般平淡而充实的协作，仿佛也成了一种无声的滋养，让彼此在各自的领域里，更加坚定地前行，为了那个“济民”的共同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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