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沉默着,身体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那个巨大的星空独角兽玩偶,仿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那丝一闪而过的微光,却证明着,她的意识,正在被外界的变化所触动,正在从那片无边的黑暗中,一点点地苏醒。
这时,工作台上,那个之前被江照捡起来、轻轻放在上面的内部通讯器,指示灯忽然亮起了稳定的绿色。一道清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打破了实验室里的宁静。
这声音,不是江照的冷静沉稳,不是云瑶的焦急哽咽,也不是林燃的沉默冰冷。
那是陆屿的声音。
透过通讯器的扬声器,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的专业和刻板。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没有关心,没有安慰,没有担忧,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黎工。”
他用了这个非常正式、甚至有点距离感的称呼。这个称呼,带着一种职业上的尊重,却也拉开了一丝情感上的距离。但正是这种距离感,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加真实,更加不会给黎昼带来任何心理上的负担。
“‘湮灭者’VII型原型机,第三散热模块的流体动力学仿真,第十三组数据出现异常波动。”
他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词都透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和精准。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明了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波动幅度持续超出预设安全阈值百分之十二,初步排查无法锁定干扰源。疑似与新型能量导管材料的谐振频率耦合有关。”
他继续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将问题的关键信息一一列出。每一个数据,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准确无误,显示出他对这项工作的极度熟悉和认真负责。
“需要你亲自校准算法参数。相关数据包和错误日志已发送至你的主控终端。”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没有催促,没有施压,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需求,一个只有黎昼才能完成的需求。
他公事公办地汇报完这些技术问题,停顿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事项一样,用同样平淡无波的语调,加了一句:
“另外。”
“晚餐放在门口保温箱了。是七食堂你常点的那家咖喱牛腩饭。”
说完这句话,通讯器上的绿色指示灯瞬间熄灭,通话结束。整个过程,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打探和安慰。只有冷冰冰的技术问题,和一句近乎程式化的生活提醒。
然而,就是这过于正常、甚至有些刻板的技术汇报和生活细节,却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意外地撬动了黎昼那扇封闭得死死的心门一角!
几乎是在听到“流体动力学仿真”、“数据异常波动”、“校准算法参数”这些熟悉的词汇的瞬间——
黎昼那一直蜷缩着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活力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这不是那种因为害怕或者紧张而产生的僵硬,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是深植于她骨髓里的、对技术问题的条件反射般的专注和责任感。这些词汇,像是一道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她心底的黑暗,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专业本能。
她那空洞了太久、几乎只剩下麻木和痛苦的眼睛,猛地眨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着,仿佛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看清周围的世界。她的瞳孔,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正在努力聚焦。
然后,她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僵硬的吃力感,从独角兽柔软的绒毛里抬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生锈的机器,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停滞之后,终于开始缓缓运转。
她的目光,不再是完全的空洞。虽然依旧带着浓浓的迷茫和脆弱,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一点点地挪动。她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仪器,扫过散落的纸张,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面处于待机状态、漆黑一片的主控屏幕上。
那面屏幕,曾经是她最熟悉的伙伴,是她展现才华的舞台。无数个日夜,她都在这面屏幕前,敲击着代码,调试着参数,解决着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技术难题。而现在,它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再次唤醒。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口型却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几个技术名词:“…波动超出阈值…谐振频率耦合…”这些词汇,像是有魔力一般,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唤醒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专业记忆。
她抓着玩偶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在空中微微晃动,仿佛正在虚空中敲打着看不见的键盘,试图调出那份并不存在的错误日志和数据包。她的身体,也微微前倾,像是想要靠近那面主控屏幕,想要立刻投入到工作中,解决那个棘手的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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