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夏。
合肥中军大帐的烛火彻夜未熄,灯油添了三回,案上的蜀地舆图被指尖摩挲得边角发毛。蒋欲川一身素色常服,指尖按着雒城周遭的山坳险径,目光死死锁在城南那处标着“落凤坡”的窄谷上。桌角码着斥候连日送回的密报,最上面一封的墨迹还未干透——去年底他上书曹操联刘璋击刘备的急信石沉大海,曹操忙着整合魏国朝堂、平定西凉马超残部,并未采纳他的计策,而雒城的战局,早已走到了他预判的绝境。
刘备围攻雒城已近一年,始终无法破城,师老兵疲,粮草从荆州千里转运,日渐艰难。凤雏庞统数次设下的奇计,都被刘璋之子刘循与蜀地名将张任一一化解,大军困于坚城之下,进退两难。
自去年收到庞统欲出险计的急报,已过去半年。这半年里,他几乎每隔十日便会收到蜀地的密报,对雒城的局势了如指掌。他太懂庞统的性子了,凤雏庞统,素来善用险计,越是久攻不克的僵局,越会兵行险招,以求破局。而雒城南侧的落凤坡,是唯一能绕到雒城后方、奇袭粮道的小路,两侧山高林密,谷底仅容单骑通行,最易设伏。张任久镇蜀地,深谙地形,绝不会放过这个绝杀的机会。
“将军!蜀地八百里加急!”帐外亲兵疾步闯入,甲叶上还沾着沿途的尘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庞统亲率三千精兵走落凤坡小路偷袭雒城粮道,中了张任埋伏,两侧山林箭如雨下,庞统身中数箭,殒命落凤坡!殁年三十六岁!”
蒋欲川握着舆图的手猛地一顿,指节瞬间泛白。他早有预判,却还是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惋惜。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如今凤雏星落,终究还是陨在了这乱世的崇山峻岭之中,连一身才学都未能尽展。
再睁眼时,眼底的惋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冷硬的沉凝与算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庞统一死,蜀地战局瞬间逆转,刘备身边再无随军谋主,困于雒城坚城之下,前有强敌,后无援兵,已是危在旦夕。而荆州那边,必然会因此生出天翻地覆的变局,这对曹魏而言,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
不出三日,荆州的密报便顺着驿道,事无巨细地送到了他的案头。密报中写得清楚,诸葛亮得知庞统死讯,在江陵府衙泪洒当场,却并未乱了阵脚,当即定下了完整的部署:留关羽总督荆州军政,镇守襄阳、江陵前线,以拒曹军;张飞率八千精兵屯驻南郡,死死扼住襄樊北路防线,防曹军趁虚南下;赵云领五千兵马驻守公安城,总督沿江水路烽燧,紧盯东吴水师动向;刘备亲军统领吕子戎,依旧留守公安城,总督后方全线防务,兼护孙夫人孙尚香府邸周全,与赵云互为犄角,封死东吴所有可乘之机。
蒋欲川看着密报上的布防,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诸葛亮果然不负卧龙之名,哪怕骤失臂膀,也依旧稳如泰山。这部署看似保守,实则处处封死了漏洞——既以最强阵容稳守荆州根基,不给东吴和曹魏留下半分可乘之机,又牢牢攥住了入蜀驰援的主动权,只待刘备正式遣使求援,便可随时分兵西进,绝无半分被动。他心里清楚,诸葛亮比谁都明白,荆州是刘备的根基,一旦荆州有失,刘备便彻底成了无根之萍,这条红线,他半步都不会松。
密报的后半段,事无巨细地写了公安城的近况,字字都落在了吕子戎与孙尚香的日常往来上。蒋欲川指尖扫过密报上的文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算定,刘备远在蜀地,孙尚香独居公安,身边唯一能依靠、也唯一肯真心护着她的,只有吕子戎。
密报里写,自庞统殒命的消息传到公安,孙尚香便日日对着蜀地方向出神,常常在庭院的梨花树下坐到深夜,饮酒落泪,身边的侍女无人敢劝。唯有吕子戎,始终守着君臣本分,半步不越雷池,却也给了她最妥帖的安稳。她要策马江畔散心,他便带着亲军寸步不离护卫,哪怕她在江边坐一整天,他也会勒马守在一旁,半步不离开;她要演武练剑排遣愁绪,他便陪着她拆招喂招,点到即止,从不会让她有半分难堪;她夜里睡不着,在院中饮酒落泪,他便守在院门外,直到她屋中灯熄,才会悄然离去,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更让蒋欲川留意的,是密报里的两处细节:一处是孙尚香某次醉酒,拉着吕子戎的袖子哭诉自己在荆州的孤苦,说“若不是你日日守在这里,我在这公安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吕子戎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却始终恪守着君臣分寸,只温声劝她保重身体,可回营之后,他在演武场练了一夜的剑,《寒山十八段》的剑招乱了又稳,稳了又乱,怀中的梨纹木片烫了整夜,连承影剑的剑鞘都被他攥出了深深的指痕;另一处是吕子戎巡查城防时,特意绕到孙尚香府邸的梨花墙外,听着院里的琴声驻足了半刻,被随行斥候看在眼里,他察觉后只是淡淡吩咐,不许外传半句,可转身离去时,眼底的心疼与克制,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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