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下阴兵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陈砚秋的指尖就泛起了一层青灰。她蹲在城隍庙后墙的老槐树下,指尖正按在一块嵌进树根的青铜令牌上。令牌上二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痕,此刻却像活过来似的发烫,烫得她指腹的薄茧都在发痛。姑娘家家的,大半夜不睡觉,摸这阴物做什么?苍老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时,陈砚秋的桃木簪子突然震颤起来。她猛地抬头,看见槐树枝桠间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的老头,手里的旱烟杆明明灭灭,烟圈裹着磷火般的绿光悠悠散开。王伯?陈砚秋认出是守城隍庙的老更夫,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皱紧眉头,您怎么在这儿?这树......这树吃人。王老头磕了磕烟灰,火星子落在陈砚秋脚边三寸处,竟诡异地没能烧着落叶。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国难那会儿,德国兵把三十七个义和团民的脑袋挂在这树上,从秋分挂到冬至,血都渗进树根里了。打那以后啊,他突然压低声音,烟杆朝令牌一点,这玩意儿就长在这儿了。陈砚秋的指尖传来更强的灼痛感。她注意到王老头的布鞋后跟沾着新鲜的湿泥,可今夜明明是月朗星稀的大晴天。更让她心惊的是,老头说话时嘴里呼出的不是白气,而是一缕缕极细的黑雾,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您见过这令牌?她不动声色地将藏在袖中的糯米撒了一小把在脚边,米粒落地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声,像是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何止见过。王老头突然笑起来,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的却不是牙齿,而是两排细密的、青黑色的獠牙。宣统三年闰六月廿三,就是我把它埋进去的。陈砚秋瞳孔骤缩。宣统三年闰六月廿三,正是她太爷爷陈半仙在《阴阳杂记》里记载的槐下镇魂之日。那天太爷爷带着三个徒弟在此作法,回来后就瞎了双眼,三年后暴毙在自家院里,死状是七窍流血,十指深深抠进地里,像是要从土里挖出什么东西。桃木簪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几乎要挣脱发髻。陈砚秋猛地抽出别在腰间的铜钱剑,剑穗上的十二枚康熙通宝互相碰撞,发出清越如玉石相击的脆响。这声音显然刺痛了树上的王老头,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身形骤然膨胀,蓝布短打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缠绕着铁链的枯骨。装神弄鬼!陈砚秋低喝一声,铜钱剑划破空气,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她自幼跟着爷爷学茅山术,虽因是女子之身没能继承衣钵,却也练就一身真本事。此刻剑尖直指枯骨眉心,却在触及对方的刹那被一股巨力震开,虎口瞬间发麻。枯骨怪笑一声,铁链哗啦啦作响,化作数道黑影缠向陈砚秋的四肢。她早有准备,左手捏了个三清指诀,右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用朱砂绘就的镇煞符,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符纸离手的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铁链遇火发出凄厉的惨叫,节节寸断。陈砚秋趁机翻身跃起,铜钱剑反手刺向枯骨后心——那里本该是魂魄凝聚之处。的一声脆响,铜钱剑竟被弹了回来。陈砚秋这才看清,枯骨的脊椎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咒文虽已模糊,却隐隐透着一股让她心悸的威压。这不是茅山术,也不是龙虎山的符法,倒像是......镇魂司的锁魂符她失声惊呼。枯骨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团绿火:小丫头片子见识倒不少。可惜啊,太晚了......它突然张开双臂,槐树的枝叶剧烈摇晃起来,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从树干上浮现,哭嚎着朝陈砚秋扑来。陈砚秋只觉一股腥风扑面,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她知道这是被怨气冲了三魂七魄,急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钱剑上。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她脚踏七星步,剑穗上的铜钱突然齐齐立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在此时,她一直按着的青铜令牌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令牌上的二字如同活过来一般,化作两条赤龙冲天而起,将漫天鬼影撕得粉碎。枯骨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身体寸寸碎裂,最后只剩下脊椎骨上那张锁魂符悠悠飘落。陈砚秋接住符纸的瞬间,令牌的红光骤然熄灭,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见无数人在耳边低语,那些声音古老而威严,反复说着一句话:镇魂司指挥使,归位......第二章 阴差借道冷。刺骨的冷,像是整个人泡在冰水里,连骨头缝里都结了霜。陈砚秋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朱红楼阁,飞檐斗拱上挂着的不是灯笼,而是一颗颗人头骨,眼眶里跳跃着幽绿的火焰,将街道照得如同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熟悉的、雨后泥土的腥气。陈砚秋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的铜钱剑和桃木簪都还在,只是袖中的糯米少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青灰色还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像是生了场大病。这位姑娘,可是迷路了?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陈砚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月白襦裙、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笼,灯笼上描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火光却是诡异的青色。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嘴唇毫无血色。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天真烂漫,可陈砚秋却在她的影子里看到了不属于活人的扭曲——那影子的双手是反折到背后的,双脚则像鸟爪般蜷缩着。这是哪里?陈砚秋不动声色地将铜钱剑横在身前。她能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指尖的灼痛感仍在,而且这条街的布局她似乎在太爷爷的《阴阳杂记》里见过——九幽十类,各有其界。阳人误入阴市者,十死无生。这里是回春街小姑娘歪着头,灯笼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一块青石板路牌,上面的回春街三个字是用朱砂写的,笔画间隐约有血珠滚动。姑娘是来买药的吗?前面百草堂的胡大夫可厉害了,前儿个张屠户的脑袋被他婆娘砍下来了,胡大夫都给缝回去了呢。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百草堂她知道,太爷爷的笔记里记载着,那是阴市专门给鬼修治病的地方,所谓的缝脑袋,恐怕是用针线将魂魄碎片强行缀合。她注意到小姑娘的灯笼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这个姓氏让她猛地想起太爷爷笔记里的另一段话:光绪二十六年,镇魂司谢判官失踪,随身令牌不知所踪......你姓谢?陈砚秋试探着问。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呀,我叫谢小茶。姑娘怎么知道?她往前走了两步,羊角灯笼的青光映在陈砚秋脸上,让她看清了小姑娘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像是用发丝勒出来的。我猜的。陈砚秋握紧铜钱剑,十二枚铜钱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两侧楼阁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我不是来卖药的,我要出去。出去?谢小茶咯咯笑起来,声音却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回春街只能进不能出的呀。除非......她突然凑近陈砚秋,压低声音,除非姑娘能帮我一个忙。陈砚秋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杏仁味,那是砒霜的味道。什么忙?帮我把这个还给胡大夫。谢小茶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子,匣子上没有锁,却贴着一张和之前枯骨身上一模一样的锁魂符这是他落在我家的东西,我娘说让我赶紧还回去,不然......她突然捂住嘴,眼睛里滚下两行血泪,不然我就会像我姐姐一样,被他做成放在药柜里......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尽头传来。陈砚秋回头,看见一队穿着黑色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阴兵正朝这边过来,为首的是个骑着黑马的将军,面如锅底,络腮胡子根根倒竖,手里的长枪枪尖挑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阴差借道!闲杂人等速速回避!阴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两侧楼阁的窗棂嗡嗡作响。陈砚秋注意到他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而且每个阴兵的腰间都挂着一块和她捡到的青铜令牌相似的牌子,只是上面刻的不是,而是。谢小茶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抓住陈砚秋的胳膊就往旁边的小巷里钻。快躲起来!被他们抓住就会被当成逃兵打一百军棍,然后扔进熬刑狱她的手指冰冷刺骨,指甲深深掐进陈砚秋的皮肉里。陈砚秋被她拽着冲进小巷,刚躲到一个破败的酒坊后门,就听见阴兵队伍从巷口经过。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正好对上为首的阴兵将军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藏身的方向。将军突然勒住马,长枪一指酒坊后门:那里有人!第三章 鬼市交易阴兵的长枪刺穿木门的刹那,陈砚秋拽着谢小茶滚向旁边的水缸。水缸里积满了墨绿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两人掉进去的瞬间,无数长着人脸的水蛭从缸底涌上来,疯狂地往她们身上钻。屏住呼吸!陈砚秋低喝一声,左手捏诀,右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避水符拍在缸壁上。符纸金光一闪,墨绿色的液体和水蛭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纷纷退开,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空心的水球。谢小茶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陈砚秋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呜我不想被水蛭吃掉......上次王秀才就是掉进水缸里,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别出声!陈砚秋捂住她的嘴,透过水层往外看。阴兵将军已经下了马,正用长枪挑起木门的碎片,那张没有瞳仁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死气。她注意到将军的铠甲缝隙里爬出几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甲虫背上隐隐有符文闪烁,这是镇魂司特有的阴蚀甲,专门用来克制阳间修士。将军吐出一个字,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十几个阴兵立刻散开,手中的长刀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水缸撑不了多久,避水符的效力最多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唢呐声,吹的竟是《百鸟朝凤》的调子。这喜庆的音乐在阴森的鬼市里显得格外诡异,阴兵们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连将军也皱起了眉头,朝巷口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袍、头戴状元帽的鬼媒婆扭着腰走了过来,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对相拥的男女,男的没有脸,女的七窍流血。媒婆身后跟着八个抬着花轿的轿夫,个个面无表情,脚步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花轿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穿着凤冠霞帔的新娘——那张脸赫然是谢小茶!谢小茶发出一声被捂住的尖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陈砚秋急忙捂住她的嘴,同时警惕地看着那个鬼媒婆。媒婆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僵尸,嘴唇却红得滴血,她走到阴兵将军面前,打了个千儿,声音尖细得像是捏着嗓子:哎哟,这不是马将军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小女子是红线牵的媒婆,正要送新娘子去鸳鸯冢成亲呢。马将军的鬼火目光扫过花轿,又落回媒婆身上:此处有圣人气息。哎哟将军说笑了,媒婆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咯咯笑起来,这回春街哪来的生人?怕不是将军您闻错了?许是新娘子身上的阳气吧?您也知道,刚死没多久的新鬼,阳气还没散干净呢。她说着,突然提高声音,新娘子,给马将军请安!花轿里的谢小茶缓缓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僵硬地朝马将军福了福身,动作像是提线木偶。马将军沉默了片刻,鬼火目光在花轿和水缸之间来回扫视。陈砚秋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能感觉到水缸外的阴兵越来越近,其中一个已经走到了水缸旁边,手里的长刀反射着幽绿的火光。马将军突然调转马头,长枪一挥,剥皮亭,迟到了阎王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阴兵们立刻集合,跟着将军匆匆离去,临走前那个靠近水缸的阴兵还不死心地朝水缸踢了一脚,发出沉闷的响声。陈砚秋和谢小茶都屏住呼吸,直到阴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大口喘气。吓死我了......谢小茶瘫软在水里,脸色惨白如纸,那个新娘子......那个新娘子是我姐姐谢大茶......她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起来,哭声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水缸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陈砚秋这才明白过来。谢小茶之前说的被做成药柜里的人彘不是玩笑,那个百草堂的胡大夫恐怕是用谢家姐妹的魂魄做了什么邪术。她想起太爷爷笔记里的记载:阴市有百草堂,擅炼生人丹,以新死女子魂魄为引,服之可增百年修为。堂主胡不归,原是茅山叛徒,因炼活人蛊被逐出师门......我们得去救你姐姐。陈砚秋斩钉截铁地说。她知道这很危险,但青铜令牌的异动和谢小茶的遭遇让她隐隐觉得,这一切都和太爷爷当年的槐下镇魂有关。而且她能感觉到,怀里的青铜令牌正在发烫,似乎在指引着她往某个方向去。谢小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真的吗?你能救我姐姐?她抓住陈砚秋的手,掌心冰凉却带着一丝颤抖的暖意,只要能救姐姐,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知道胡大夫的秘密,他每个月十五都会去枉死城炼魂窟......就在这时,水缸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避水符的金光开始闪烁不定。陈砚秋低头一看,只见水缸底部的淤泥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正抓着缸壁往上爬,指甲缝里还嵌着腐烂的皮肉。不好!避水符失效了!陈砚秋急忙拉起谢小茶,铜钱剑一挥,斩断几只抓来的手。那些断手掉在水里,立刻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我们得赶紧出去!她拉着谢小茶奋力向上游,就在两人的头即将探出水面时,一张巨大的、布满褶皱的脸突然出现在水缸口,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两排黄黑色的牙齿。又来两个新鲜的......那张脸发出沙哑的声音,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胡大夫说了,今儿个的药引子就用你们了......第四章 百草堂诡事陈砚秋反应极快,左手将谢小茶往身后一推,右手铜钱剑带着十二枚铜钱的金芒直刺那张脸的眉心。剑尖触及对方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腐肉上,一股黑烟夹杂着刺鼻的恶臭升腾而起。那张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向后退去,露出水缸外的全貌——那是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头发胡子都白得像雪,脸上布满了皱纹,可眼睛却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涎水。老者的左手不自然地扭曲着,五根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绿色的泥垢,右手则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骨刀,刀柄像是用婴儿的腿骨做成的。胡不归?陈砚秋认出这正是太爷爷笔记里记载的百草堂堂主,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胡不归会亲自找上门来,更没想到对方的修为比她想象的还要高深。小丫头片子眼力不错。胡不归舔了舔嘴角的涎水,白翳覆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砚秋,居然能认出老夫。可惜啊,年纪轻轻就要做药引子......他突然举起骨刀,刀尖指向谢小茶,尤其是这个,三魂七魄都带着杏仁香,最适合炼生人丹谢小茶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陈砚秋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陈砚秋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冰冷得像块石头,只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活人最后的阳气。你把谢大茶怎么样了?陈砚秋厉声问道,同时悄悄将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张从枯骨身上掉下来的锁魂符。她知道胡不归既然敢留在这儿,肯定有恃无恐,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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