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那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着,仿佛通往另一个绝望的世界。
漩涡中心,有微弱的金色符文在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便是封印。
时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邪恶的力量,正从封印的另一端不断渗透出来,腐蚀着那些金色的神文。
岁凋之力。
源自那个疯魔的海皇智渊。
作为九嶷山的少司命,守护空桑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职。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要凝聚神力。
“我必须加固封印。”
“等等。”
敖萱的声音不大,却让他准备施法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
只见敖萱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法则之线在流转。
破法之瞳。
“你看。”她抬起手,并没有指向那个巨大的漩涡,而是在虚空中画出一条流动的轨迹,“这个封印,不是单纯的镇压。”
时影顺着她的指引看去,他的神识无法看到那些法则之线,却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能量流向。
敖萱继续说。
“它在从别的地方抽取力量,维持运转。这个能量的源头……在陆地上,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充满了生命力。”
时影的身体僵住了。
陆地上,很高的地方,充满生命力。
九嶷山。
神树。
那是他力量的根基,是整个空桑大陆的灵脉之源。
“你现在强行把神力灌进去,”敖萱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就像往一个已经堵死的管子另一头加压。封印或许能多撑一会儿,但另一头会炸开。你那棵宝贝树,会出大问题。”
时影彻底愣住了。
加固封印,神树可能崩毁。
坐视不理,海皇即将归来。
他修习的律法,他遵循的道义,第一次给了他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的所有决断,所有认知,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敖萱,声音干涩。
“那……该如何?”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时影自己都怔住了。
他第一次,没有去求助于九嶷山的典籍,没有去遵循大司命的教诲,而是将选择权,交给了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响起。
“少司命,大司命有令,归墟之事,自有定数。请即刻返回九嶷山,不得插手。”
一道身影从漆黑的海水中分离出来,无声无息地悬浮在他们面前。
来人穿着九嶷山神官的服饰,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面具,将一切情绪都隔绝在外。
监视者。
大司命的心腹。
时影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前来相助”,也不是“共同御敌”,而是“不得插手”。
这四个字里透出的意味,让他遍体生寒。
“你是何人?”时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为何从未在山上见过你?”
“少司命无需多问。”监视者的声音平淡无波,“请回吧。”
他说着,抬起手,数十道银色的法咒凭空出现,化作一张光网,朝着时影和敖萱当头罩下。
那不是杀招,而是禁锢与驱逐的术法。
对方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离开这里。
时影正欲催动玉骨伞,一道金光却比他更快。
敖萱动了。
她体内的伤和这片海域的怨气本就让她烦躁到了极点,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正好点燃了她压抑的怒火。
她的身形在水中拉出一道残影,直接无视了那张光网,瞬间出现在监视者的面前。
监视者似乎完全没料到她的速度会这么快,只来得及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咔。”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海水中响起。
敖萱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一旁的崖壁上。
坚硬的岩石被这股巨力撞击,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定数?”敖萱的金瞳里燃烧着暴虐的火焰,她凑近那张白色面具,一字一句地问,“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跟我谈定数。”
她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探入了监视者的怀中。
片刻后,她摸出了一块东西,看也不看,直接扔给了时影。
“你的好师父,私藏的东西还真不少。”
时影下意识地接住。
那是一块用某种深海沉木雕刻的令牌,入手温润,还带着那个监视者的体温。
令牌上雕刻的,不是九嶷山祥云缭绕的山峦徽记。
而是一对展翅欲飞,姿态高傲的凤凰。
空桑皇室的标志。
时影的手指攥紧了那块温热的沉木令牌。
凤凰的图腾烙印在他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空桑皇室。
大司命。
九嶷山。
一条无形的线,将这三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串联在了一起。
他一直以为的守护,他一直遵循的道义,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不得插手。”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灭口。
或者说,为了让归墟的封印,顺理成章地崩塌。
时影的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中,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名监视者似乎想说什么,但敖萱掐着他脖子的手猛然收紧,骨骼错位的声音再次响起。
“聒噪。”
敖萱冷冷吐出两个字,另一只手化作利爪,直接洞穿了监视者的丹田气海。
废了他,但没杀他。
她松开手,任由那个废人像一块石头般沉入下方的黑暗。
做完这一切,她拉起时影的手腕,转身就走。
金色的龙力包裹住两人,在深海中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与来时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速穿行。
她没有问他令牌的事,也没有问他师父的事。
她只是拉着他,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时影任由她拉着,脑中一片混沌。
凤凰图腾,大司命的命令,岁凋之术,海皇归来……无数的线索在他脑中纠结成一团乱麻,每一个念头都指向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深渊。
他被骗了。
从他被送上九嶷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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