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天清晨。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城门口的守军。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守城的士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尘土。那尘土不算太厚，但来得极快，像一条贴地而行的灰龙，朝着城门的方向卷来。
士卒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支军队。
黑色的战甲，黑色的旌旗，马蹄落在官道上，闷雷一般，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队伍前头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腰悬长剑，面色冷峻，身后跟着百来个骑兵，再往后，是几辆辎重马车和一群穿着官袍的文吏模样的人。
城头上的守将顿时慌了神，扯着嗓子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城门口那些刚开市的小贩和进城的农人堵在门洞里，担子、筐子、赶着的牛羊挤成一团，城门的绞盘吱呀作响地转着，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但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那支军队已经到了城下，距离城门不过百步之遥。
最前方那个将领勒住马，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面色煞白的守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上去。
奉我家世子之命，前来接管此城。贵国旨意已于三日前送达，想必诸位已经收到了，如今，还请开城门吧，诸位也撤离吧。
城头上的守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的目光越过那将领的肩膀，看到后方那几辆马车上插着的旗帜，正是大乾的军旗。
他的手指攥紧了城垛上的砖石，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开城门。
绞盘再次转动，两扇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大乾的军队鱼贯而入，马蹄踏在城门洞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黑甲骑兵整齐地列队通过，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后方的文吏们下了马车，抱着文书卷宗，脚步匆匆地朝城中的府衙走去，神色平静而有序，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城中的百姓们站在街边，看着那些黑甲骑兵从面前经过，有人缩在门后，有人趴在窗台上偷看，有胆大的孩子蹲在屋檐下，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旗帜。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被人群挤到了路边，一个年轻的骑兵从他面前经过时，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马鞍上摘下一个小布袋，扔进他怀里。
军爷——这、这是什么？老汉捧着布袋，有些发愣。
骑兵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话，声音在嘈杂的马蹄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今天进城，扰了你们的清静。这是赔礼。
老汉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足够他卖上三个月的炊饼。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些骑兵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袋，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类似的场景，在随后几天里，在边境三座城中陆续上演。
接管城池的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南诏方面早已接到赵玉清的严令——不得阻挠，不得抵抗，甚至要配合移交。
那些守城的南诏将士虽然面色难看，但军令如山，他们也只能按照吩咐，将城池的防务、户籍、税册、粮仓账目等逐一交接。
大乾的文吏们动作极快，只用了三天时间，便将三座城池的行政体系重新搭建起来。他们带来了新的官员、新的律令、新的税制，甚至还有一批工匠，专门负责修补城防和疏通水道。
第四天清晨，三座城池的城头同时换了旗帜。
南诏的龙旗被缓缓降下，叠好，装入木箱，由专人送往天州城交还。取而代之的，则是大乾旗，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明亮的光。
城中的百姓们站在街头，抬头看着那面陌生的旗帜，沉默着。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旗子……以后就挂这儿了？
被问的人看了他半天，然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认命的意味：挂都挂上去了，还能咋的？只要咱们还能照常过日子，管他谁的呢。
这话传开之后，更多的人沉默了，然后各自回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毕竟对普通百姓而言，城头上挂的旗子换了一面，和天上飘的云换了一朵，差别似乎并不太大。
但有些人不一样。
城南的一间茶馆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书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碗凉茶，谁也没有喝。他们的目光透过窗棂，看着远处城头上那面黑色的金鸟旗，沉默了很久。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干涩而低沉：这三座城，当年还是开国太祖从叛军手里夺回来的，如今就这般……便拱手让人了。
另一个老者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的颤抖：新帝年幼，那李成安兵临城下，先帝战死……也怪不得新帝。活着，总比死了强。
活着？最先开口的老者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悲凉，可将来死了以后，这口气若是要咽下去，怕是要咽几百年哦。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须发花白的老者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拄着拐杖朝门外走去。
......
城头的大乾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铁器铺子里重新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捶打声，粮铺的老板正在和新来的税吏商量着今年的税赋，一个穿着黑色官袍的大乾文吏蹲在路边，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旁边围着一圈好奇的百姓，有人问这是什么。
文吏抬起头，笑着说：这是图纸，要在城西修一条新路，把三座城连起来。以后你们去邻城赶集，就不用绕山路了，将来，这里便是大乾和整个中域的通商之地。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将信将疑，有人露出了半信半疑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好奇。
而远处，一支大乾的工匠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而来，车上装着图纸、工具和材料，赶路的步子不急不缓，像是要在这一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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