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核心箭塔议事厅，只剩下一盏孤灯亮着。烛火摇曳，将刘江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的地图上，像一道挣扎的剪影。桌上，三份文件静静躺着，却重逾千斤，左边是主战派二十余名军官的血书，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中间是主存派五位长老和文职官员的陈情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满是恳切的哀求；右边是主走派的突围计划，标注详尽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批注，承载着冰冷的希望与残酷的牺牲。
刘江独自坐在桌前，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拿起那份血书，指尖抚过那些用指尖血写就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熟悉的脸庞——李虎的刚毅，老兵们的沧桑，年轻校尉们的热血。血书的末尾，一行大字力透纸背：“愿以血沃土，死守刘家堡，不辱大明节！”
他闭上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校场上士兵们训练的身影，浮现出他们在城墙下宣誓死守的决绝，浮现出他们望向家人时的不舍与坚定。死守，意味着坚守气节，意味着用鲜血铸就传奇，意味着不辜负那些牺牲的弟兄，赵忠、刘远，还有无数倒在清军刀下的袍泽。可他也清楚，死守的代价，是上万军民的性命，是根据地的彻底覆灭，是抗清火种的熄灭。一旦选择死守，不出三日，刘家堡便会沦为火海，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放下血书，拿起那份陈情表。纸张粗糙，却写满了朴实的话语，每一句话，都关乎百姓的性命：“国公，民为邦本，生灵为重。归附虽辱，可保万家灯火；死守虽烈，终成白骨累累。愿国公以百姓为念，弃小节，全大义！”陈情表的末尾，五位长老的手印清晰可见，带着岁月的褶皱与绝望的恳切。
刘江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前浮现出安置点里那些惊恐的孩子，那些失去亲人的妇人，那些年迈的老人。他想起了那个抱着婴儿、无奶可喂的大嫂，想起了那位感叹“不能再死人了”的伤疤老人，想起了百姓们排队领取粮食时，眼中那份对生的渴望。归附，意味着保全百姓的性命，意味着让他们免受屠城之苦，意味着守住这上万条鲜活的生命。可归附的代价，是屈辱的臣服，是兵权的丧失，是抗清信念的崩塌，一旦解甲投降，刘家军便会不复存在，他会成为历史上的降将，那些牺牲的弟兄，也会沦为笑话。
他将陈情表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份突围计划上。地图上的“一线天”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风险点：“前锋大概率全军覆没”“后卫伤亡超七成”“百姓仅能带走两百人”“沿途损失过半人马”。这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向他的心脏。
他拿起计划，指尖抚过那些标注详尽的路线，想起了陈烈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刘’字旗不倒，就有卷土重来的希望！”突围，意味着保住核心精锐，意味着延续抗清的火种，意味着为未来留下一丝翻盘的可能。可突围的代价，是舍弃大部分百姓，是牺牲过半弟兄，是背负“弃民而逃”的骂名，那些被留在根据地的老弱妇孺，大概率会遭到清军的屠戮；那些断后的士兵，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而他，也会被人指责为“懦夫”“逃兵”，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气节、生命、责任、未来……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中激烈交战，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他是将领，岂能不重气节？那些弟兄用鲜血换来的“大明铁壁”之名，那些袍泽用生命守护的抗清信念，他怎能轻易舍弃？可他也是主君，岂能不顾黎民？那些信任他的百姓，那些渴望活下去的生命，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火海？
他肩负着责任——对牺牲弟兄的责任，对眼前百姓的责任，对华夏抗清火种的责任。每一种选择，都意味着要放弃一些东西，意味着要背负一些代价，意味着要承受一些骂名。
选择死守，他会成为悲壮的烈士，却会让上万军民陪葬，让抗清事业彻底终结；选择归附，他会成为屈辱的降将，却能保住百姓的性命，却会让弟兄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选择突围，他会成为隐忍的开拓者，却会舍弃大部分百姓，牺牲过半弟兄，背负千古骂名。
刘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刘家堡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一线天”，最后望向西南方向的川黔边境。他想起了穿越而来的第一天，想起了赵忠对他的嘱托，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期盼，想起了自己许下的“守护家园，抗清复明”的誓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刘家堡轻轻摩挲，仿佛在抚摸着这片他用血汗守护的土地。这里有他的回忆，有他的弟兄，有他的百姓，有他所有的坚守与付出。可他也知道，有些时候，放弃不是逃避，而是为了更好的守护；牺牲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那份血书。暗红的火焰吞噬着血迹，映照着他痛苦的脸庞。他不是不重气节，而是不能让气节成为上万军民的枷锁；他拿起陈情表，也点燃了它。橘色的火焰吞噬着字迹，映照着他愧疚的眼神。他不是不顾百姓，而是不能让归附成为熄灭抗清火种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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