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空间里污浊的空气，似乎被地上那具年轻躯体的死亡又添上了一丝凝滞。
就在那灰褐色眼珠彻底失去光泽的同一时刻。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从旁边传来。
蔚奥莱特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一直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睫毛上还沾着因为长时间闭目而凝结的细微湿气。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在睁开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又迅速扩散，里面清晰地残留着某种高速数据冲刷后留下的空洞与恍惚。
紧接着，一缕暗红色的、粘稠的血丝，从她左侧的鼻腔中缓缓淌出。
沿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蜿蜒而下，在下颌处短暂停留，最终滴落在她深色外套的前襟上，晕开一小团迅速变暗的湿痕。
蔚奥莱特似乎对这股温热毫无所觉。
她只是用力地、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动作有些机械，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那种从无边无际的数据洪流中骤然抽离、意识被迫重新锚定于沉重肉体的强烈不适感，强行“排挤”出身体。
几秒钟后，她眼中的空洞迅速褪去，重新被熟悉的、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首先落在了不远处地面上那具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躯体上。
没有惊讶，没有悲哀，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怜悯。那双绿眸里映出的，像是早已知晓命运的通透。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视线与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李豫对上。
“我见到加斯帕了。”
蔚奥莱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沉浸和鼻腔的不适而带着一丝轻微的沙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年轻人脖颈处那些已经彻底黯淡、再无一丝光芒的电路纹路，又抬眼看回李豫：
“你也见到了，对吗？”
李豫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蔚奥莱特脸上，尤其在她鼻下那道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痕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属于关切的神色。
“你怎么样？”他问，声音低沉。
蔚奥莱特似乎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蹭了一下自己的鼻下，指腹触碰到那抹黏腻时，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沾染的暗红，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随意地在外套袖口上擦了擦。
“没事。”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李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深网里的信息流比预想的更……‘脏’。强行突入和过滤，对脑插有点负担。小问题。”
但说完这句，她的神情却又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那双总是聚焦于现实、或沉浸于数据世界的绿眸，此刻似乎有些飘忽，视线没有完全落在李豫脸上，而是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着刚刚“见”到的、远超常人理解范畴的景象。
“我猜的没错。”
蔚奥莱特的声音压低了些，混合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兴奋的复杂语气：
“加斯帕……就是初代天空城的总控。”
她微微颔首，用下巴朝着三角空间外、那片被无尽垃圾山和破损结构填满的黑暗虚空示意了一下：
“他发给我的地图……或者说，他允许我看到的那部分底层架构显示……”
蔚奥莱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精准的措辞：
“第一代天空城的环宇网络主服务器组，那时候的技术……还不算很成熟。为了达到足够的算力和稳定性，以及容纳当时设想的、服务于整座太空城庞大规模的行政管理、环境调控、交通物流、公共安全等所有基础功能的人工智能核心……它的物理体积，大得超乎想象。”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李豫，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现存的整片垃圾区……理论上，都算是他的‘身体’。”
李豫安静地听着。
当蔚奥莱特说完，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那他有说……具体怎么‘找’他吗？”
李豫的目光扫过脚下污浊的地面，又抬起，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垃圾堆积和破损结构，直接“看”向地底深处：
“既然整片区域都是……我直接打穿地心的话，能‘摸’到他的服务器阵列吗？”
蔚奥莱特沉默了几秒。
她那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因为李豫这句过于直白、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色彩的提议，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翡翠绿眸认真地看了李豫两秒钟，仿佛在确认他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认真的。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可以当作……备用方案。”
蔚奥莱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根据我看到的架构图，以及垃圾区形成这近千年的地质变动和垃圾堆积压力……原始的地面设备接口和外部维护通道，基本已经损坏得差不多了。深埋地下的核心服务器阵列本身或许还有部分在低功耗运行，但与之连接的外部设施、散热系统、能源管线……早就没人维护，估计也报废得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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